从长老的旧厅出来时，泡壁上的光已经暗了。

商会城的夜，是一层一层褪下去的。先褪掉市集那一层，再褪掉航道那一层。

褪到最后，整座城只剩一圈薄薄的光，像一枚扣在界海上的盖。

林昊带着队伍，回到城边那间租下的小泡。

泡壁很薄，只隔风，不隔潮。

玄主靠在泡壁上，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，眼睛却还是半闭着。

“玄主。”林昊在他对面坐下，“潮族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
玄主没有立刻答。

他抬眼看着泡壁外那层暗下去的光，过了很久，才开口。

“潮族当年……也曾是我们的邻居。”

厅里静了一静。

“玄界东边，从前有一族，叫潮族。”玄主说，“它们也守泡，也做生意，也立契。”

“那是三千年前。”

“潮族的泡，比玄界大三倍。泡主姓潮，人很爽利，每年秋天都带一船本源来玄界，换我们的盐。”

“玄界不产本源，只产盐。”玄主说，“西边的盐海，一年能晒出三船。”

“潮族的船一到，两族的孩子就在航道上混着跑。”

“有一次，潮族的泡主还抱过我。”他说，“那时候我还不是玄主，只是个守在泡门的小东西。”

0号：“后来呢？”

“有一年，它们没来。”

“第二年，来了。”玄主干涩地笑了笑，“不是来做生意的。”

“第一潮，就吞了玄界西边那三座小泡。”

“那三座泡里，住着玄界最会晒盐的人。”玄主说，“他们的盐田，现在成了潮族的滩。”

0号的尾巴停住了。

“从那以后，潮族的泡主，再没说过一句话。”玄主说，“它们的眼睛，变成了一片黑。”

“没有白，没有瞳，只有黑。”

“被无渊侵蚀。”0号低声说。

玄主看了它一眼，点头：“被吃掉的，不是身体，是‘想要’。”

“它们不再想要盐，不想要太平，也不想要回家。”

“只剩下吞。”

林昊的手指，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“无渊，到底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
玄主沉默了很久。

“界海人人谈渊色变。”他说，“可渊在哪儿，谁也说不出。”

“只知道，它在界海最深处。”

“挨着它，就是起源之地。”

“商会不记它的名字。”玄主说，“商会的登记簿上，西区那一栏，写的是‘内海’。”

“内海？”

“就是不能说的地方。”玄主说，“说了名字，那地方就会知道你在说它。”

0号：“说了会怎么样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玄主说，“说过的几位，都没了。”

“有两个是我认得的。一个说完的当夜就熄了泡，一个是第二天，连泡带人，一起没了。”

“起源之地是什么？”

“界海的一切，都从那儿来。”玄主说，“泡、本源、航道、规矩，都是从那儿流出来的。”

“所以叫起源。”

“可那里，现在是禁地。”

“三千年前，有人去过一次，回来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
“‘那里不是没有东西。是有东西，不肯让你看见。’”

0号的翅膀，轻轻收了一下。

“无渊者呢？”林昊问，“它是什么？”

玄主把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无渊者，不是‘东西’。”

“它曾经是起源之地的一方起源使。”

“起源使有十二位，各守一方原界。”

“它守的，是最东那一方。”

“十二位之间，从不来往。”玄主说，“各守一方，各闭各的门。”

“所以它堕落的时候，没有一个人知道。”

“等知道的时候，那一方原界，已经黑了。”

0号：“它为什么要堕？”

玄主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有人说是它守的那一方先坏了，它救不回来，就算了。”

“也有人说是它自己想明白了什么。”

“想明白什么？”

“想明白守着没用。”玄主说，“这话我不敢往下想。”

林昊没有说话，等他往下说。

“后来，它堕入虚无道。”

“虚无道是什么？”

“不要了。”玄主说，“什么都不要了。不要原界，不要名字，不要身体。”

“它把自己，烧成了一片空。”

“烧完之后，那片空，就开始吃。”

厅里的光，暗了一格。

“以一己之力，污染了一方原界。”玄主说，“一方原界，比玄界大一百倍。”

0号：“那么大？”

“现在那儿叫西墟。”玄主说，“泡壁全黑。进去的人，没一个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