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号没有立刻说话。

它蹲在林昊肩上，翅收得很紧，眼睛望着西南方向。

“报潮我在行。”它忽然说，“可我得先知道，潮从哪儿起。”

“西南。”玄主说。

0号扭头看他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闻了三千年。”玄主说，“潮族的潮，起的时候不带水声。它起的时候，是安静的。”

“越安静，越大。”

0号的触须抖了一下。

“西南有三股。”它说。

“三股？”

“一股在西，一股偏南，一股在最南边。”0号说，“三股都在往前推，推得很慢。”

“慢？”

“慢得不像潮。”0号说，“像有人在后面赶。”

“赶潮的，是霸主。”玄主说。

队伍没有在裂缝带停留。

回商会城的路，走了大半日。

路上，界海变了。

先是远泡的光暗了一线。

然后是无风，黑水彻底静下来，静得能听见泡壁在响。

“泡壁在响。”紫霆说，“它在缩。”

“泡壁会缩？”

“被压的。”玄主说，“外头有东西，往这边压。”

一路上，遇见了三支商队。

三支商队都往东走。

第一支，货舱是空的。

第二支，货舱也空，船上的人都站在甲板上，回头望。

第三支，货舱是满的，满得船都压得低了一截。

“你们装的什么？”

“人。”船主说，“一个泡的人，装不下，只装得了三百个。”

“剩下的人呢？”

船主没有答。

商会城的门口，已经站满了人。

不是迎接。

是堵。

林昊从人堆里穿过去，看见了三样东西。

第一样，是关了的市。

市集原本是两条街，街上有法则、有本源、有通行令。

现在两条街都关了，门板上钉着木条。

第二样，是香。

有人在街角烧一种很细的香，香灰落在石板上，堆成一小堆。

“烧给谁的？”0号问。

“烧给还没走的。”长老说，“他们烧香，是求个准信。”

“什么准信？”

“求潮族今天不来。”

第三样，是一排跪着的人。

一排人跪在商会门前，跪得很整齐。

“他们跪什么？”

“跪商会。”长老说，“商会卖的是有人管。他们跪着，是求我们还管。”

“你们管不管？”

“管不了。”长老说，“商会能管贸易，管不了潮。”

“你们进去。”林昊说。

长老从门里出来，一路小跑，跑得袍角都乱了。

他跑到林昊面前，站定，喘了两口气。

“潮族主力……”长老说，“集结了。”

没有人接话。

“三百条黑潮。”长老说，“九支先锋，全部动了。”

“往哪儿动？”林昊问。

长老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“往这儿。”

“往商会城？”

“往你们。”长老说，“他们要为先锋王报仇。”

情报殿在商会城最里头。

殿里挂着一张图，图上是界海。

东区是一小片亮，西区是一片黑。

“这张图，是三年前画的。”无咎说，“那时候西区的黑，到这儿为止。”

他抬手，在图上一划。

划到的地方，比原来的黑多了一截。

“现在到这儿。”

“多出来的这一截，是九个泡。”长老说，“两年。”

“不快？”林昊问。

“不快。”长老说，“从前一百年吞一个。”

“这两年，快了五十倍。”

“哪九个？”

长老从袖里摸出一张纸。

纸上写着九行字。

“秋来。”他念，“盐池。白鹭。旧津。三家渡。落星。南池。半坡。石眼。”

念到最后一个，他停了一下。

“石眼是最后一个。”长老说，“三个月前没的。”

“石眼的泡主，是我一个老相识。”

“他最后一次传讯，只有六个字。”

“什么字？”

“别信天上的黑。”

殿里静了一会儿。

“为什么快？”

“因为有人催。”玄主说，“催他们的，不是潮族自己。”

“是霸主。”长老说。

“霸主？”

“潮族之主。”长老说，“界海东区的人，都叫他霸主。”

“他没有名字？”

“有。”长老说，“登记簿上，他的名字是空的。”

“空的？”

“商会登记诸泡之主，都要写名字。”长老说，“他那一栏，写不上。”

“笔落下去，墨就没了。”

“像被谁擦掉了。”

0号的眼睛，慢慢眯了起来。

“擦掉名字的，”它说，“我在创世宇宙见过一次。”

“虚祖。”

殿里没有人说话。

“界主巅峰。”长老忽然又说了一句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霸主是界主巅峰。”长老说，“东区没有人能挡他。”

“三千年，他出过两次手。”

“第一次，吞了西边十七个泡。”

“第二次，把一个界主级的泡主，按进了自己的潮里。”

“按进去之后，那个泡主没死。”

“他成了潮。”

“他叫什么？”林昊问。

“没有人敢再叫他的名字。”长老说，“商会簿上，把那一栏划了。”

“划了，也不敢留白。”

“留白的人，会被找上来。”

“所以那一栏，写了两个字。”

“什么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