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汉彰这一等,给自己留出了一线生机。
二十五万日军铺开在安徽、江西、湖北的广大战线上,长江、鄱阳湖、山地作战,把兵力扯得七零八落。南方又正是暑热难当、疫病横行的时节,日军里头疟疾、痢疾、霍乱接连不断,光病倒、病倒送回去的,就数以万计,非战斗减员严重。这种时候,他们自然顾不上远在冀东的那一场暴动。 可顾不上,是一时的。日本方面,绝对不会对这场波及二十余县、又打死打伤了上千日军的暴动置之不理。 七月下旬,华北方面军抽调兵马,以独立混成第十五旅团下属的步兵大队、炮兵小队、汽车中队,加上北宁铁道守备队、开滦矿区日军守备队,以及天津附近的治安守备部队,凑成一支万余人的讨伐队,对平津唐方向的暴动展开讨伐。 这是一支正经的讨伐大军,有步兵、有炮兵、有汽车,还有守着铁路和煤矿的常驻部队,火力、机动力,都不是仓促起事的抗联能比的。 与此同时,日本关东军也从东北方向动了手。他们派出一支独立步兵大队,配上伪满靖安军、伪满治安队,组成关东军热河派遣队,由喜峰口、冷口、古北口、马兰峪等长城隘口入了关,一路向南,插进迁安、遵化、兴隆的山区,专门封堵抗联向北退入热河的退路。 这一手,是先把北门关死。 各路讨伐队分头推进,一个一个地夺回被抗联占领过的蓟县、平谷、卢龙、乐亭、迁安、玉田等县城。 抗联守不住那些刚拿下来的城,只能放弃城镇,转入山区游击。日军初步完成了分割,把冀东的抗联,切成了滦东、丰润遵化、蓟平密三块。 王汉彰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,心里已经开始往下沉了。 他看得出来,日本人这是在收网。 华北方面军从东、西、南三个方向往里压,关东军从北边的长城隘口堵头,几路一齐动手,先把暴动的地盘一块块啃回去,再把人往山里赶,赶进他们预先划好的三个圈子里,然后一块一块地清剿。这是章法,是正规军对付农民起义的老章法,稳、准、狠。 抗联的队伍人数多,可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农民、矿工、学生,没受过几天正规训练,枪是现缴的,弹药也是打一点少一点。他们打落单的伪警察、打空虚的据点,靠着一股子血勇和地利,能赢;可一旦被日军分割包围起来,各块之间联络不上,呼天天不应、叫地地不灵,就只能各自为战了。 事实证明,在训练有素、又有大炮汽车飞机的日军面前,临时拼凑起来的抗联队伍,终究不过是乌合之众。人多,不等于能打;民心所向,也填不平装备和训练上的那道鸿沟。 日军在遵化山区里反复梳剿,像篦头发似的,一道山梁、一道山沟地搜,追击洪麟阁、李运昌所部的抗联,一步步往蓟县方向压缩。最终,洪麟阁那一部,被彻底歼灭。 洪麟阁。 他记得这个名字。陈恭澍说过,洪麟阁原是天津河北工学院的教授,在冀东一带人望很高。他这一回举事,要拉什么人、走哪条路、需要什么接济,陈恭澍那边都清楚。陈恭澍还说,洪麟阁跟他们这边一直有往来。 一个大学教授,本来可以躲在租界里,安安稳稳地教他的书,外头天塌下来,也压不着他。可他偏偏把这身长衫脱了,到冀东的穷山恶水里去拉队伍、打日本人。如今,他死了,死在了遵化的山区里。 王汉彰想象不出那样一个读书人,最后是怎么死在乱山丛中的。他只觉得,这世道,连一个肯放下书、拿起枪的教授,都留不下。 他想起自己送出去的那批货。那批货里,有氯酸钾、黄磷、镁粉、铝粉、铁纱、铁钉。这些东西造出来的炸弹,炸开过蓟县的城门。 可这些东西,救不了洪麟阁。 炸弹可以炸开一座城门,可炸不开日军的包围圈。城门是死的,炸开一次,就立着了;可日军的包围圈是活的,今天炸开一道口子,明天人家又合上了,大炮、汽车、飞机,一样样压上来,凭几颗土造的炸弹,终究拦不住。 西路那边,北平的独立混成第十五旅团支队收复了蓟县、平谷县城,又控制住潮白河渡口和平古公路,沿线构筑起一道道封锁线,专门拦截向西撤退、想去往平西的抗联大部队。 进入十月,眼看着形势一天比一天严峻,抗联终于下了决心:主力西撤平西,到那里去整训。 日军立刻就调整了战术。西路的支队死死守住潮白河渡口,不让人过去;中路、东路的队伍,在后面一路尾随追击;北线的关东军,则把北面的口子堵死。这是一个“驱赶加堵头”的打法——像赶羊一样,把西撤的队伍往潮白河边上赶,赶到了,再迎头一刀。 抗联十万大军,拖家带口地踏上了长途行军的路,在潮白河一带,遭到多路日军轮番截击、空袭。天上是飞机,地上是大炮和汽车,河边上还有据守渡口的火力。一批批的人倒下去,一批批的人散进了沿途的村子和山里,大量人员牺牲、溃散。 十万大军。 王汉彰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,心里揪了一下。 那不是十万个兵,是十万个活人,里头有拿枪的队伍,也有跟着队伍一起走的家眷、百姓、学生,老人、妇女、孩子都有。十万人,从冀东往平西撤,一路上有日军的飞机炸,有大炮轰,有汽车追,前有堵截、后有追兵。 十万人,能过去多少? 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场轰轰烈烈的暴动,到这一步,基本上可以说是失败了。 王汉彰坐在办公室里,点了一支烟。 他脑子里在转。 冀东暴动,从七月六日北港村的第一枪,到十月初主力西撤,整整三个多月。这三个多月里,它波及二十余县,克复九座县城,打死打伤日军上千人、伪军近万人。这个战果,放在整个抗战的局面上看,不能算小,甚至可以说,是在日军后方捅了一个天大的窟窿。 可就是这么一场战果不小的暴动,放在日军讨伐队的镇压底下,最终还是土崩瓦解了。 他送出去的那批货,炸开了蓟县的城门,可蓟县最后还是丢了。他帮潘汉年还了人情,可这个人情还完之后,冀东的暴动,还是失败了。 他忽然有些茫然。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,到底有没有意义?那几颗炸开城门的炸弹、那一夜装船出城的货、他在这中间担的那些惊、受的那些怕,到底算什么? 是真在日本人身上咬下了一块肉,还是只在一场注定失败的大火里,添了一把转瞬就灭的柴? 抗联队伍的遭遇,证明了王汉彰的那句“再等一等”,没有说错。 他忍不住想,倘若当初架不住安连奎撺掇,真把那几百号人拉出去打了小站,眼下会是什么光景。暴动一起,他尚且觉得风光,可等日本人的讨伐队一到,安连奎那几百号人,连同他在租界里苦心经营的这一摊子,怕是早被碾得粉碎。 赌徒一时的痛快,换来的多半是万劫不复。他没有押上那一把,反倒给自己、也给身边的人,留了一条还能往下走的路。 可是王汉彰还没有来得及庆幸,这条往下走的生路,也被南方传来的战况几乎被堵死! 武汉战场的情况,急转直下。 虽然国军在武汉打出了金关桥阻击战和万家岭大捷这样的硬仗,但是在日军的强大攻势下,还是节节败退。 万家岭大捷,一仗歼敌一万多人,是台儿庄之后最大的一次胜利。薛岳的部队在江西的山地里,把日军整整一个师团兜了进去,几乎全歼。可就是这样一场大捷,搁在整个武汉会战里,也根本于事无补。 一场仗赢了,赢不掉整条战线上的劣势;一个师团被围了,日军身后还有几十个师团往前压。 十月十二日,日军第二军攻陷信阳,随后沿着平汉铁路南下,直逼武胜关。 武胜关,是武汉北面的最后一道门户。这道关一破,武汉北边就再无险可守,已经岌岌可危。 也是在这同一天,日军为了策应武汉作战、切断中国的国际补给线,抽调第五、第十八、第一〇四师团,加上第四飞行团,组成第二十一军,在广东的大亚湾强行登陆。 王汉彰看到这个消息,脑子里嗡了一下。 大亚湾。广东。 日军在武汉打得正紧的时候,突然又在广东登陆。这是要干什么?这是要一刀切断中国南边的国际补给线,把中国军队从南边也堵住,让你前有狼、后有虎,两头都喘不上气。 接下来的日子,武汉的战局彻底崩坏。 十月二十一日,第四战区第十二集团军余汉谋部放弃广州,广州沦陷。国民政府紧急从第九战区抽调第六十四、第六十六军驰援广东,可远水救不了近火,已经来不及了。 十月二十二日,长江南岸阳新失守,日军沿着大冶、鄂城,直扑武昌南侧。 十月二十三日,珠江口的虎门要塞失守,日军接连占领中山、顺德、佛山、三水以及深圳,整个珠江三角洲,都落到了日本人手里。 十月二十四日,北岸日军进占黄陂,逼近汉口;南岸日军推进到了距离武昌只有三十公里的葛店。 也是在这一天,海军的中山舰,在金口与日机作战,被炸沉了。舰长萨师俊,阵亡。 王汉彰看到中山舰沉没的消息时,心里沉了一下。 中山舰,是前清的海军大臣载洵、海军统制萨镇冰,当年赴日本考察时订购的军舰。如今的舰长萨师俊,正是萨镇冰的侄孙,最后死在了舰上,与舰同沉。 一艘当年从日本人手里买来的军舰,几十年后,又被日本人的飞机,炸沉在了长江里。王汉彰说不清这是怎样一种滋味,只觉得这一笔,荒唐得让人后背发凉。 pS:新写了一个短篇,打算自己做短剧。书名是《平安夜施舍百块后,我好运炸了》大家在番茄搜索一下,加入书架,帮我掌掌眼,点个赞! 本人自制短剧《留取丹心》已在番茄短剧板块和红果短剧上线!大家多多支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