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俭这句话说得更实在。
高崇德却听得心凉,这是连李世民的面都见不到了。而且这看似示弱的话,比刚才的挨打还要让高崇德难受。 而且,唐俭也不可能平白无故示弱。请医、赔钱、赔器物,样样都在退,可退得越爽快,后面说不定在等着什么。 果然,唐俭下一句话,语气便淡了下来。 “不过,高正使。” 他看着高崇德,声音仍旧不高。 “今日这事,起因是什么,尔等心里清楚,老夫心里也清楚。贵国副使高承烈,在奉旨议事的堂上,当众说出‘刀兵利’‘挡不住大唐’这样的话。” 高承烈本来被按着,听见自己的名字,猛地抬头。 唐俭没有看他,只看着高崇德。 “两国邦交,最忌以兵戈相胁。尔等身为使臣,在大唐境内,受大唐馆舍供给,却当堂扬言要与大唐刀兵相见。此事往轻里说,叫无脑失言;往重里说,便是擅起边衅,代荣留王向朝廷露刀兵之意。” 高崇德脸上的血色,一点点褪了下去。 唐俭继续道:“本官也想问一问荣留王。高句丽奉表称臣,受大唐册封,岁岁朝贡,这些话,究竟是高副使自己的意思,还是荣留王的意思?” 堂中刚刚直起腰的高句丽众人,又齐齐僵住。 高崇德只觉得后背一凉。 请医师,赔器物,是轻轻放下;擅起边衅,是重重拿起。 唐俭把两句话放在一处,前一句给台阶,后一句上绳索,若他们还抓着挨打的事不放,这绳索便会越收越紧。 他忽然明白了。 唐俭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否认打人。 否认没有用,满堂的人都看见了。可唐俭把顺序排得很明白:高承烈先以刀兵挑衅,大唐这边一时激愤,这才动了手。前者是国事,是大罪;后者是失礼,是小过。 小过可以赔,可以请医,可以移文责罚;大罪却要荣留王亲自担着。 高崇德脑子里飞快地把方才的事重新过了一遍。 先是钱肃问价,高承烈开价;再是文安点出细作,钱肃借名分把人逼住;高承烈不服,钱肃便一字一句激他。等他说出“刀兵”二字,唐人便抓住不放。后来堂中争吵,茶碗落地,场面乱成一团。 那只碎茶碗,究竟是谁碰下去的? 高崇德记不清了。 他只记得两边的人都在往前挤,茶碗落下去,所有人都静了一息。再然后,钱肃便动了。 快,太准了。 高崇德心里一点点发寒。 那些唐人起初坐着讲理,看着还落了下风;后来激怒高承烈,叫他自己把刀兵说出口;再后来借一场乱,把人痛打一顿,打完还叫他们挑不出大错。 示弱,问价,激怒,拿证,动手,再收场。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。 高崇德暗暗咬了咬牙。 唐人实在狡诈。 他侧头看了一眼高承烈。高承烈仍旧被按着,脸上还带着不服气,嘴角破了,眼神却硬。高崇德看着他,心里头先是骂了一声蠢,随即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悲凉。 这人是忠臣,也是硬骨头。可今日坏就坏在这根硬骨头上。 刀兵之利那句话,确实是高承烈亲口说的。 满堂数十双耳朵都听见了,龚让还在一旁记录。高承烈当时若是不说这句话,唐方再怎么引诱,也未必能把他们怎样。可他说了,便是把把柄送到了唐人手里。 擅起边衅。 这四个字,高崇德不敢担。 他只是一个使臣,担不起这样的罪名。高承烈也担不起。真把这罪名写进条陈,随国书送回平壤,荣留王看了会怎么想?大唐若再拿着这一条问罪,高句丽国内那些主张谨慎的人,会把他们生吞了。 高崇德心里很清楚,这口气只能咽下去。 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脸上的悲愤已经收了大半。他伸手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,却怎么也整不整齐,只好把手放下,重新挤出一点笑。 这一笑,立刻扯到鼻梁和脸颊上的伤。 他脸皮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,眼角也跟着抽了一下,看上去比哭还难看。 “唐鸿胪言重了。” 他低下头,声音有些发闷。 “方才之事,确是高副使言语失当,险些坏了两国大体。上使不与他一般见识,还愿为我等请医看伤,小使……铭感五内。” 这句话说出口,他心里又像是被人拿钝刀子慢慢割了一下。 明明是自己被打了,鼻血还没止住,脸上的肉还在疼,却要向打人的一方道谢。 他还要说得诚恳,说得恭敬,生怕说得不够快,唐俭便把那顶“擅起边衅”的帽子扣实。 高崇德垂下眼,掩住眼底的屈辱。 “小使回国之后,必会将今日之事,原原本本禀奏我王。”他道,“高副使失礼,也自有我王处分。” 高承烈猛地看向他。 “正使!” 高崇德没有回头。 他怕一回头,自己脸上的表情便绷不住。 唐俭看着高崇德,终于轻轻嗯了一声。 “贵使能如此想,说明还识大体。” 他端起茶碗,却没有喝,只用手指扶着碗沿。 “陛下的旨意,方才钱典客已经宣明白了。萨水诸处京观,即刻平毁;前隋将士骸骨,尽数检出,以礼收敛,交还大唐。贵使既知今日冲突起于言语失当,往后便该约束下属,莫再拿两国通好之谊赌一时之气。” 他说到这里,语气平缓,却没有商量的余地。 “今日回去,贵使便修书,以最快驿路送回平壤。大唐这边,也要择使、择地、备棺木、设墓园,事情不少。你我两边,早些准备,死者也早一日入土为安。” 高崇德低声道:“小使明白。” 唐俭又道:“至于今日堂上的失礼,本官会记下。钱肃等人若有过错,自有鸿胪寺处置。高副使那几句话,本官也会写进条陈,呈给陛下。” 高崇德心里一紧。 这就是两边都记账。 大唐一方打人,记一笔;高承烈以刀兵相胁,也记一笔。两笔账放在御前,谁轻谁重,已经不必说。 唐俭把茶碗放下,扶着案沿起身。 “好了。”他道,“贵使等身上有伤,先歇息治伤。本官便不打扰了。” 他转头看向文安、钱肃等人。 “走吧。” 说完,他率先往堂外走。 从起身到出门,他没有再等高崇德回话,也没有给高句丽人再商议的工夫。 文安怔了一瞬,也跟着起身。 这就完了? 他心里冒出这四个字。 闯进门,宣旨,逼问,折辩(谈判),吵嘴,打人,赔医钱,扣罪名,再丢下通牒,最后拍拍袖子走人。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,高句丽这边被打得鼻青脸肿,还得躬身相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