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璃把碗里最后一口肉汤喝干净,拿手背抹了嘴:
“朝廷来多少人本神杀多少人,杀不过就跑,跑路本神最在行。”
她把碗往桌上一搁,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“对了,你们这附近有什么为富不仁的大户没有?本神最近正缺钱花。”
宋青娥想了想,手指头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:“倒有一个。扈家庄和祝家庄,就在郓州地面上。”
“怎么说?”
宋青娥给洛璃碗里又添了勺汤,慢慢说起来。
祝家庄庄主祝朝奉,在郓州地面上横行霸道好些年了。
早先不过是个土财主,后来攀上了郓州知府的路子,又跟扈家庄、李家庄结了盟,三庄合起来上万庄客,私设公堂,强占民田,勒索过路商旅。
过往客商走郓州官道,不留下买路钱就过不去。
祝朝奉三个儿子祝龙、祝虎、祝彪都是罡气境的好手,庄里的教师栾廷玉更厉害,宗师境的武道高手,一条铁棒打遍郓州无敌手。
洛璃听完拿筷子头戳了戳桌面,笃笃两声:“就他了。明天本神去祝家庄借点银子花。”
宋青娥手里筷子停在半空,愣了一息:“祝家庄有高墙深壕,上千庄客。你一个人去?”
洛璃指了指自己鼻子,鼻尖上还沾着肉汁:“本神一个还不够?”
宋青娥看了武松月一眼。
武松月正拿馒头蘸着锅底的肉汁吃,被宋青娥一看,把馒头往嘴里一塞,嚼了两下摊了摊手:“她一拳能打断老虎腰。我觉得可以试试。”
宋清月在旁边拍手蹦起来:“姐姐我也去我也去!我跑得快,能帮你们望风!”
宋青娥瞪了她一眼:“你在家待着。爹娘走之前怎么说的,你忘了?”
宋清月瘪了嘴,拿筷子戳碗底的肉块,戳得稀烂。
当晚宋青娥给洛璃和武松月收拾了东厢房,铺了两床干净铺盖,枕头里塞的是新晒的荞麦皮,翻身时沙沙响。
洛璃倒在床上睡不着,两手枕在脑后,盯着房梁盘算明天去祝家庄先抢哪一处。
银库在哪,粮仓在哪,庄主正房住哪头,栾廷玉守在哪个院子。
月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,照在她眉心那道暗金竖痕上,隐隐泛着光,一明一暗地跳。
隔壁厢房传来霍霍的磨刀声,武松月在擦刀。
石头上浇一捧水,刀身贴着石面推出去再收回来,不急不缓,一下一下磨得匀实。
洛璃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
“这姑娘还真够勤快的。”
……
天还没亮透,宋家村公鸡叫了头遍,洛璃就从东厢房里蹿出来了。
她夜里睡得少,邪神真灵不需要凡人的睡眠来养,闭着眼躺半宿就当歇过了。
推开房门时武松月已经在院子里练了一趟刀,两口戒刀在晨光里翻飞,劈削撩挂,收势时刀尖朝下往鞘里一送,干净利落。
洛璃蹲在枣树底下拿井水抹了把脸,水珠子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。
“走,去扈家庄。”
宋青娥正在灶上熬粥,玉米面糊糊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泡。
她原打算只给两人指个路,自己留在村里照看妹妹。
洛璃不干,进厨房一把拽住她胳膊往外拖。
“你一块去。本神不认路,郓州地面上这些庄子怎么走你比我们熟。”
宋青娥拿她没法子,解了围裙跟宋清月交代了几句,背上自己那口雁翎刀出了院门。
宋清月追到门口瘪着嘴喊:“姐你们早点回来!”宋青娥摆了摆手没回头。
三人沿村后土路往东北方向走。
路两边庄稼地望不到头,麦穗刚灌浆,风一吹绿中泛黄。
宋青娥走在前头带路,手里拿根柳条拨开路边露水重的草叶子。
“扈家庄离宋家村十来里地,中间隔着一片河滩林子。庄主扈太公六十多了,年轻时也是个练家子,如今腿脚不利索,庄里大小事都是他闺女扈三娘做主。”宋青娥拿柳条指了指南边方向,“扈三娘十八岁,使两口日月双刀,罡气境的修为,方圆百里没对手。扈家庄上千户人家,庄客三百来号,都服她管。”
洛璃跟在后面揪了根狗尾巴草叼嘴里:“十八岁罡气境,底子不错。”
“还有一桩事。”宋青娥顿了顿脚步,偏过头来,“祝家庄那个老三祝彪,正在追扈三娘,隔三差五往扈家庄跑,送绸缎送首饰送马匹,扈三娘不收他就搁门口。祝朝奉也托了媒人上门提亲,扈太公没应,可也不敢明着回绝。”
洛璃来劲了,狗尾巴草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:“那正好,本神去把祝彪揍一顿,扈三娘说不定就跟本神走了。”
宋青娥脚步一滞,回头看了洛璃一眼,嘴角抽了抽,到底没憋住笑:“你打祝彪跟扈三娘跟你走,这两件事挨得着吗?”
“本神长得也不差,又能打,她跟本神不比跟那什么祝彪强?”洛璃拿手捋了捋肩上白发,一脸认真。
宋青娥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,拿柳条抽了一下路边草叶,继续往前走。
武松月跟在最后头,闷不吭声地听,听到这里插了句嘴:“祝彪什么修为?”
“罡气境。他两个哥哥祝龙祝虎也是罡气境,庄里教师栾廷玉宗师境,一条铁棒打遍郓州无敌手。”宋青娥把柳条扔了,拿手比了个高度,“祝家庄高墙两丈多,壕沟一丈深,庄客上千。郓州官兵都不敢往跟前凑。”
洛璃嚼了两下狗尾巴草,嚼烂了往路边一吐:“宗师境,够打。”
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,前头河滩林子穿过去,一片开阔地中间立着座大庄院。
土墙夯得结实,墙头砌着碎瓷片,正中一座门楼,门洞两扇松木大门半敞着,门楣上挂着块匾额,写着“扈家庄”三个字,字迹端端正正。
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,青石的,少说三百斤一个,雕得鬃毛翻卷,脖子上系着石雕铃铛。
门洞里坐着四五个庄客,穿短褐挎腰刀,正围着一个筐剥花生吃。
宋青娥上前两步正要开口通报,洛璃已经走到门口了。
庄客里一个瘦脸汉子站起来,手里花生壳往地上一扔,伸手一拦:“站住,干什么的?”
洛璃懒得废话。
她弯腰伸手,攥住左边那只石狮子的前爪,胳膊往上一提,三百来斤的青石狮子离了底座,在她手里跟个石锁似的。
她掂了两下,腰一拧,胳膊抡圆了把石狮子朝路边甩出去。
石狮子砸在土路上轰的一声,地面砸出个三尺宽半尺深的坑,土块碎石子崩了半条街,石狮子脑袋朝下扎在坑里,屁股撅着朝天。
庄客手里的花生撒了一地。
瘦脸汉子嘴巴张着合不拢,往后倒退两步撞在门框上,扭头朝庄里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三娘!门口来了个疯婆子!”
片刻功夫,庄门里脚步声响成一片。
二十几个庄客举着花枪冲出来,分作两排往两边一让,中间走出一个姑娘来。
十八九岁年纪,身量高挑,穿一件银红窄袖短打,腰系一条巴掌宽牛皮束带,下穿月白色细褶裤,裤脚扎进鹿皮短靴。
生得花容月貌,柳叶眉杏核眼,鼻梁挺直唇色红润,眉宇间一股英气压都压不住。
她两手各提一口日月双刀,刀身窄长微弯,刀面錾着日月纹,日纹镏金月纹错银,刀柄缠着红绸。
走到门前站定,双刀在手里各转了个花,左手刀背往右手刀身上一磕,铛的一声脆响。
“哪里来的狂徒,敢在扈家庄撒野?”
洛璃上下打量了一遍,目光从脸看到腰从腰看到腿,咧嘴笑:“长得不错,本神喜欢。”
扈三娘脸一沉,柳眉倒竖:“放肆!”
话音未落,洛璃已经冲上来了。
她脚下连踩三步,第三步踏进扈三娘刀圈时,扈三娘双刀一横,使出家传刀法起手式“日月同辉”。
左手刀走外圈削太阳穴,右手刀走内圈撩腰肋,两口刀一左一右一高一低绞过来,刀光如雪片罩下来。
洛璃侧身让过第一刀,身体往左歪了半尺,刀锋贴着她肩头擦过去,削断了两根白发。
第二刀拦腰扫到,洛璃抬手一抓,五指扣住了右手刀刀背。
扈三娘手腕一翻,刀身贴着洛璃掌心转了半圈,想借绞劲把刀抽回去。
洛璃掌心里邪神之力一裹,刀背嵌进掌肉半寸深,扈三娘抽了两下没抽动,脸色微变。
她右脚蹬地,左刀直刺洛璃面门。
洛璃歪头躲过,刀尖擦着耳朵过去,她右手并指在刀身上一弹。
全身力量全灌在这一弹上,指骨磕在钢刀面上铛的一声脆响,扈三娘虎口剧震,户口裂开一道细口子,左刀脱手飞出去,打着旋儿扎进路边土里,刀柄红绸带还在风里飘。
扈三娘脸色大变,退后三步右手刀横在胸前,左手攥着血淋淋的虎口。
庄客们举枪要上,她抬手一拦。
洛璃没追,站在原地勾了勾手指:“再来。”
扈三娘咬了咬牙。
她把右手刀交到左手,腾出右手往腰后一摸,抽了条白布手巾缠住虎口,牙咬着布头一勒,系紧了。
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左刀,双刀重新在手里转了半圈,脚下不丁不八站定了。
这回她没急着冲。
刀尖朝下斜指地面,围着洛璃慢慢转圈,左脚蹭着地皮往前滑,滑一步试一步。
洛璃站着没动,看她转了小半圈,嘴角翘着也不催。
扈三娘转到第三步时,右脚猛一蹬地,双刀舞得更急,一刀接一刀连绵不绝,刀光织成一张密网,上三路下三路左中右全给罩住了。
洛璃看了两息,看准她双刀交接换位的空档,一矮身从刀网底下钻进去。
肩膀撞在扈三娘胸口,邪神之力灌在肩头上,这一下撞得实沉。
扈三娘闷哼一声,整个人往后飞出去,后背砸在庄门口拴马桩上,枣木桩子咔嚓断成两截。
两口刀脱了手,日刀飞进花生筐里,月刀扎在门板上。
扈三娘顺着断桩滑到地上,捂着胸口直喘气,嘴角渗了丝血。
二十几个庄客枪尖朝前就要冲,扈三娘抬手拦住,哑着嗓子喊了声:“都别动。”
她从地上爬起来,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血,盯着洛璃看了好一会儿。
胸口还在疼,喘气不敢使大劲,肋骨没断可撞得够呛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洛璃拍了拍手上的灰,弹了弹指甲缝里的石粉:“本神洛璃,来跟你交个朋友。”
正说着,庄里一阵马蹄声响,从后院冲出一匹白马,马上骑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
面如傅粉唇若涂朱,穿一领银白锦袍,腰束金线绦,肋下悬一口长剑,剑鞘包着鲨鱼皮。
白马冲到门口勒住缰绳,马上人翻身跳下来,几步抢到扈三娘身边,伸手就要扶她胳膊。
“三娘!伤着哪了?”
扈三娘侧身避开他的手,脸上不太好看,低声说了句:“没事。”
祝彪一抬头看见洛璃,脸登时就黑了。
手按在剑柄上往回一抽,长剑出鞘半尺,剑身上錾着缠枝莲纹,钢口倒是不错。
他把剑整个抽出来指着洛璃,剑尖抖了两抖。
“哪来的野丫头,敢伤三娘!”
洛璃拿眼睛斜了他一下,从头发丝打量到鞋尖,白锦袍上沾了门口石狮子砸坑崩出来的土点,靴面上也落了一层灰:“你就是祝彪?听说你家在郓州挺横的?”
祝彪把下巴一抬,鼻孔里哼了一声,剑尖又往前递了两寸:“祝家庄的名号你既然听过,还敢来扈家庄闹事?”
洛璃没理他,扭头问扈三娘:“这人你未婚夫?”
扈三娘脸色一沉,抱着胳膊往旁边挪了半步,跟祝彪拉开距离:“他自个儿封的。”
洛璃哦了一声。
这一声哦拖得老长,尾音往上翘。
她转回身来面朝祝彪,脸上挂着笑,笑意没到眼睛里。
祝彪还在那端着剑摆架势,剑尖指着洛璃咽喉。
洛璃往前迈了一步,右拳从腰后抡出来,一拳打在祝彪胸口。
祝彪反应倒快,罡气护体在拳到之前已经提起来了。
可他罡气境的底子在洛璃邪神之力面前薄得像层窗户纸。
拳面撞上去,罡气罩一触即溃,散成一片乱气流从袖口领口往外冒。
祝彪整个人飞出去七八丈远,后背砸穿了庄门口那面影壁墙,青砖砌的墙整面塌了,碎砖烂瓦堆了一地,灰尘腾起半丈高。
扈三娘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。
二十几个庄客枪口全杵在地上,没一个敢动。
洛璃甩了甩手,手腕子转了两圈:“放心没打死,本神还得留着他跟祝家庄要钱呢。”
碎砖堆里一阵乱拱。
祝彪从砖头瓦块底下爬出来,满脸是血,额头磕了个大口子,鼻子也歪了,门牙掉了两颗,说话漏风。
那柄鲨鱼皮剑鞘的长剑断成两截,半截剑身还攥在手里,另半截不知飞哪去了。
他拿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血,眼神里全是惊惧,牙齿打着颤骂了一句什么,漏风得听不清。
转身连滚带爬往马那边跑,白马还拴在门口柳树上,他解缰绳解了三回没解开,最后拿断剑把缰绳割了,翻身上马,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,白马撒开蹄子跑得尘土飞扬。
洛璃也不追,转头问扈三娘:“你爹在庄里?本神想跟他说几句话。”
扈三娘犹豫了一下。
她看看洛璃,又看看地上那个石狮子砸出来的坑,再看看碎成一堆的影壁墙。
把双刀往鞘里一插,抬手朝门里一指:“跟我来。”
扈太公在后院正房里坐着。
六十来岁瘦小老头,花白头发扎了根短髻,穿一件灰布直裰,手里攥着根乌木拐杖。
腿脚确实不利索,站起来时得拿拐杖点着地慢慢撑,一条左腿明显使不上劲。
听洛璃把来意说完,老头拄着拐杖直摇头,花白胡子一颤一颤。
“祝家庄势大,我们扈家庄可惹不起。祝朝奉跟郓州知府是拜把子兄弟,三个儿子都是罡气境,那个教师栾廷玉宗师境的修为,一条铁棒打遍郓州没对手。我们庄上上下下几百户人家,真打起来吃亏的是庄客。”
洛璃往太师椅上一坐,后背靠着椅背,两条腿往前一伸,脚尖翘着晃了晃:“现在本神来惹了。你闺女跟着本神干,以后就不用再看祝家脸色。”她偏头看了扈三娘一眼,“本神先揍祝彪,再上祝家庄借银子。你闺女这身本事窝在庄里看祝家脸色,可惜了。”
扈三娘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儿。
她盯着洛璃看了好几息,目光从她白发看到眉心那道暗金竖痕,又看到腰里别着的两把短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