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从前不这样讲。”蓁蓁道，“从前你只说，亏空要拿日子还。”

“卑职如今也这么说。”白芷笔下没停，“亏空是拿日子还的，只是还的日子，比卑职估的短了些。短得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到底把后半句说完了：“短得不像卑职估出来的。”

【白芷的眉头，这回是松着走的。】

【恢复速度，超出药理预期。】

【医女的严谨：说不圆就是说不圆，不硬编。】

蓁蓁还想再问，白芷已经合上脉案，交代起照旧的忌口和步数来。问不进去，她也就不问了。白芷这人，说得出的都说给她了，说不出的，是真的说不出。

临出门，白芷在门口站了站，回头提了一句：“后日就是第五回看煎。良媛这气色，明眼人进了苑，一眼就看得出。”

恩桃送她出去。半间屋的日头照进来，照得案上亮堂堂的。

白日里无事。蓁蓁靠在窗边做了一会子针线，是给肚里这位做的小肚兜，才起了个头。这是她病后头一回摸针线，捻着针走了半行，忽然觉察出手上稳稳的，一丝不抖。见红之前那些日子，她连茶盅都端得发飘。

她把针线搁在膝上，对着窗外的日头发了半天怔。

夜里，宁儿睡熟了，傅母守着灯退出去，蓁蓁却没睡。她把这一场病，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见红那夜，白芷趿着半只鞋冲进来；心结说破那一晚，元湛把杌子搬到榻边；再往后，药从一日两剂改回一日一剂，步数从十步添到两百步，蜜煎解了禁，日子太平得连乳花都长膘了。这一段日子她数得清清楚楚，因为每一日里都有元湛。

病最重的那些夜，他官袍都不换，守在榻边给她换帕子；心结解开之后，他来得更勤，晚间的文书干脆搬进木樨苑来批，灯在外间亮到半夜。守着的夜，她第二日的气色就好些；他来得勤的日子，亏空就补得快些。药没换过，方没改过，饭食还是小厨房那些饭食。

她从前过日子，其实简单得很：每日只数一件事，今日吸没吸到龙气，吸到的够不够。吸到了，心就落定；差着些，整日都悬着。至于龙气进了这具身子以后，往哪儿去了、做了什么、存没存下，她从来没有细想过。口粮进了口，谁还会问它落进哪一根骨头里。

如今她问了。

她活了两千年，头一回，对一口口粮起了疑心。

【麻麻今晚在数日子。】

【数日子怎么了，孕妇爱好（不是）。】

【等等，她数的好像不是胎动。】

元湛是戌时来的，进门先解了外袍，把袖口松开。今日他散得晚，脸上带着些倦色。

“前朝有事？”

“小事。户部吵了一日，吵的都是旧例。”他坐到榻边，接过恩桃上的茶，“白日里白芷来过了？”

“来过了。”蓁蓁往他那边挪了挪，挨着他坐下，手很自然地搭上他的小臂，“说我好得快。”

“好得快还不好？”

“好。”她笑，“只是她说，快得不像她估出来的。”

“医女的话，你素来只信十成。”元湛把茶盏搁下，“她说不像她估的，那就是真不像。天底下把你的脉把得比她自己还熟的，没有第二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