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人坐下，桌边仍有余地。茶壶就在手边，装小碟的托盘能从两张凳子之间送进去。桃枝从门口望了一眼，见施嫂将篮子往脚边一搁，舒舒服服地坐稳，自己也觉得这桌摆得好。

施嫂就是东街卖针线的妇人。她摘下顶针收进荷包，抬手端茶时，指根还留着一道浅印。

“原先还想着早上少吃些，留着肚子来。谁知道忙过了头，一口饭也没顾上。”

布铺的妇人笑她一路都在说饿。唐小满正洗着手，听见便叫桃枝替自己也添碗饭，说早上垫的那点东西，早就没影了。

桃枝给她们盛了两碗，问过另四位，都说等菜，便将饭桶搁回去。原来预备一道上饭，这会儿先吃上的两人已经拿起了筷子，她进灶间时，顺口把这件事告诉姐姐。

十二只客用虾酿正在笼里，旁边还另蒸了一只小样。

清早新剥的虾一半剁细、一半留粒，填进泡透的菇盖，面上略略隆起。穗和收馅时留了窄窄一圈菇边，大小挑得齐，看起来比上回试做时规整。

另一口锅里温着油。清早新蒸熟的鸭拆骨合好芋层，已炸过一回，架在一旁散汽。阿陶看过皮面，将漏勺放在手边，等前头动筷就能回锅。

桃枝将温着的六只小碟取来，听见姐姐说好了，便绕到她身侧看开笼。

热汽扑起，她眯了眯眼。等那团白汽散开，才看见虾馅已经鼓起一点，透出很淡的粉色，菇边柔软地垂着，褶里蓄着亮亮的汁。她凑近看了一眼，连忙将碟递过去。

穗和把另备的小样剖开，最厚处也已熟透。十二只虾酿移入热碟，每碟两只，再将新蒸汁兑上当日取的清虾汤，勾一点薄芡，舀下去恰好没过菇底。

头三份送出去，桃枝回来取余下的，说客人已经吃上了。阿陶将鸭方下了锅，她托起小碟，听见身后油泡细密地响了一阵。

碟子摆到施嫂面前时，她正捧着半碗饭，闻见味，便把饭放下，改拿勺子托起一只。

第一口咬到的是嫩馅，里头几粒虾肉轻轻弹在齿间，往下带着柔韧的菇。菇褶里的热汁挤进勺里，她低头吹了吹，将那一点汁也喝下去，才招呼布铺的妇人尝。

“你吃里头，虾还一粒粒的。我在门口听桃枝讲，想的可不是这样。”

许麦娘顺着她的话夹起一只，咬开后特地看了看断面，笑着说桃枝倒没讲错，正是这样。唐小满已经吃完半只，往碟里添了小半勺饭，将汁拢起来，一起送进嘴里。

桃枝看得有些意外。她原先最想让客人尝的便是这汁，自己私下试过好几口；唐小满拿饭一拌，碟底竟也抿得干干净净。

“还有鸭呢？”唐小满放下勺子问，“我在门外就闻见油锅的味了。”

“这会儿正炸着，我去看看。”

桃枝进灶间，把前头的动静讲给两厨听。穗和尝过小样的一半，听见拌饭，笑着去看菜心，阿陶则托起刚离锅的鸭方，让余油慢慢滴下。

干刀落下时，鸭皮发出细碎的响，薄芋层仍贴着肉，切面湿润。六块在宽盘里排开，边缘留着空，热汽能散出去。阿陶将切下的小块另放到碟里，瞧见桃枝的目光跟过来，便笑了。

“给你留着呢，端完这盘来吃。”

她托起宽盘，鼻端是热芋的香，后头跟着鸭肉的油润气。人还没走到桌边，唐小满已将手旁的小碟空了出来。

薄壳一咬便裂，芋泥在嘴里温软地化开，里面的鸭肉仍嚼得到纹理。唐小满吃了两口原味，才把余下的蘸一点姜醋，低头慢慢吃。

腌萝卜随鸭送来，许麦娘夹一片咬下去，脆响很清楚。她咽过，喝一口茶，重新去夹鸭。施嫂更爱肉本身的滋味，添了几根刚送来的菜心，配着饭吃得专心。

那碟虾酿却被她挪到了旁边，还剩一只。

桃枝经过时停下，见她已经伸手添饭，便想替她把小碟撤走，开口问是不是菇不合口。

施嫂赶紧将碟拉近，笑着说：“我留着末了吃的，刚才只是腾个地方。方才那只吃得急，这只我想慢慢尝。”

“原来您留着呢。我还当您嫌菇味淡，正想回去跟姐姐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