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文清的毛笔蘸了第三遍墨,还是没落下去。
“你说的这些规矩,我不是写不出来,是怕写出来没人认。”
顾宛宁坐在磨坊门槛上,手里掰着一根干草。
“写了再说认不认的事。”
“一群逃犯和灾民,字都不识几个,你跟他们立什么公约?”杜文清把笔搁在膝盖上,“老夫在朝为官三十年,见过的律令多了,真正管用的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那几行字。”
“所以我不打算靠纸管人。”顾宛宁把干草扔了,站起来,“纸是给他们看规矩长什么样的,能不能管住人,靠的是第一个犯规的人被怎么处置。”
杜文清的笔停在半空,想了想,点了下头。
“那你说,老夫写。”
“第一条,按户登记,每户出一人的名字画押,不识字按手印。”
杜文清写。
“第二条,劳作换粮,能干活的干活,干多少吃多少,底线是每人每日不少于一两口粮。”
“第三条,伤病减役,病了的人免除劳作但口粮减半,由苏婉清判定是否确实有病。”
“第四条,私斗禁械,打架的双方各罚三日苦工,动刀的逐出队伍,不论先后。”
杜文清写到这里停了一下。
“最后一条呢?”
“第五条,妇孺不得买卖赠送抵押,违者同拐卖论处。”
杜文清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,抬头看她。
“你是怕灾民里有人故技重施?”
“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,先堵死了比出了事再罚强。”
杜文清把最后几个字写完,吹了吹墨迹。
“老夫提一条补充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公约上加一句,任何人对条款有异议,可向户长提出,由三位户长共议裁定,不服者可当众申辩。”
顾宛宁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怕我一言堂?”
“老夫怕的不是你一言堂,是底下人觉得自己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,迟早要炸。”
“加。”
杜文清把这条补进去,字写得工整,虽然纸是从树皮上剥下来的一层薄片,但规矩就是规矩。
傍晚在磨坊前面空地上开的会,人到得比预想的齐。
七十三口人蹲了一圈,加上柳姓汉子带来的灾民里选出的代表,空地上黑压压的全是脑袋。
杜文清站在磨盘旁边,把那张树皮纸举起来念了一遍,念得慢,遇到难懂的词就停下来用大白话再说一次。
念完了,底下安静了几息。
赵铁柱第一个开口,不是冲着公约来的。
“我有个事想问。”他站起来抱着胳膊,“巡守的事怎么排?”
顾宛宁靠在磨坊门框上没动:“怎么想的就直说。”
“我觉得巡守得是壮劳力来干,最好是有点底子的男人,力气大跑得快,出了事能顶上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女人就别排进来了,该照看孩子照看孩子,该做饭做饭,各司其职。”
他话音刚落,林巧娘从人堆里站起来了。
赵铁柱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。
“赵大哥。”林巧娘的声音不高,但整个空地上的人都竖了耳朵,“昨晚粮缸边上是谁拿脚踩住了王大壮的脚背?”
赵铁柱没吭声。
“今天地窖里的人是谁拉上来的?竖井那么窄,你赵铁柱挤得进去?”
赵铁柱的脸涨红了。
“那不一样,那是……”
“哪不一样?”林巧娘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说力气大跑得快的才能巡守,行,那我问你,白芷跑得过你不?”
赵铁柱的嘴角抽了一下,没接话。
白芷蹲在屋顶上啃干粮,连头都没低,但底下有几个人已经笑出了声。
顾宛宁这时候才开口。
“吵完了没有?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“巡守排班不看男女,看能力。”顾宛宁从门框上直起身来,“明天开始,所有自愿报名巡守的人统一考核,跑一段山路计时,射三支箭看准头,过了的上,没过的不上,跟裤裆里长什么没关系。”
赵铁柱张了张嘴。
“你要是跑不过林巧娘,你也别巡守了,去帮厨。”
赵铁柱的脸青一阵红一阵,最后重重地坐回去了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被旁边他媳妇掐了一把。
底下有人拍了两下巴掌,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才收住。
苏婉清坐在磨坊侧面的阴影里,膝盖上摊着刚从缺耳朵包袱里翻出来的几包草药,正在分拣。
她抬头看了顾宛宁一眼,又低下去继续分拣,嘴角的弧度极浅。
公约的事过了之后,顾宛宁提了灾民的安置。
柳姓汉子站在人群外围,双手插在袖子里,一副等着听判的样子。
“废村能住,水井能用,磨坊修一修也能转。”顾宛宁对着他说,“你们要留在这里落脚,我不反对,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柳姓汉子点头: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同守公约,你们自己管自己的人,但私斗禁械和妇孺不得买卖这两条一样适用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第二,你们当中愿意跟我们继续北行的,自愿报名,不强拉。”
柳姓汉子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人,低声商量了片刻。
“我们里头有些人拖家带口走不动了,想留下种地。但也有些后生想跟着你们走,觉得往北能找到活路。”
“让他们自己来报名,明早申时之前截止,杜御史登记造册。”
柳姓汉子应了,带着自己的人退到村子另一头去商量了。
夜深了,苏婉清的简易诊棚就是磨坊角落里支了一块雨布,底下铺着干草。
她给队伍里七个有病的人逐一看过了,最后给明安把了脉,捏着小家伙的手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
“热退了,肺里还有点痰,不碍事,咳几天自己就好。”
明安睁着圆眼睛看她,忽然说了一句:“姐姐手好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