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樱怕了,高曦月就高兴。只要青樱不高兴,她就高兴。
富察琅嬅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。茶已经有些凉了,可她没叫人换。她心里转着念头,转得又稳又慢。
青樱想借她的手除掉那个女子?好。她可以如青樱的愿,去王爷那里求个名分。可这名分怎么求、什么时候求、求成什么样,那就是她富察琅嬅说了算了。
那个女子能让青樱如此忌惮,想来很是受宠。受宠就好。受宠的棋子才用得顺手。扶她上来,给她名分,
让她在后院里站住脚。到时候青樱再想动手就难了。而她富察琅嬅,手里就多了一颗牵制青樱的棋子。
一石二鸟。
她把茶盏搁回案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,然后笑着摆了摆手,对阿箬说:“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,就说本宫知道了。让她好好抄她的《女戒》,王爷那里,本宫自会去说。”
阿箬应了声“是”,倒退两步,转身掀帘子出去了。
帘子落下之后,暖阁里又静了片刻。然后高曦月忽然嗤笑了一声,那笑声不高不低,刚好叫满屋子人都听见。
她捏起一颗松子儿,嗑开,把壳儿丢进碟子里,慢悠悠地说:“福晋真是心善。要我说,一个没名没分的下人,也值得这么大费周章?”
富察琅嬅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,没接话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簌簌的,落在梅枝上,落在窗台上,落在那只鎏金手炉上,一点一点地积起来。屋里炭火暖融融的,茶水还热着,可那股子祥和的劲儿,已经不知不觉散了。
王钦快步走到弘历身边,弓着腰,把身子压得极低,声音也压得极低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线细丝:“启禀王爷,福晋求见。”
此时海兰正歪在书桌旁边的软榻上看话本子。那软榻是弘历特意让人抬进来的,说书房里光有书案太硬气,添张榻叫她坐着舒服些。
榻上铺着秋香色的锦垫,靠枕是石青缎绣折枝兰花的,也是新做的。
海兰半倚着靠枕,手里捏着一本《西厢记》,翻到“崔莺莺夜听琴”那一折,正看得入神。
软榻旁边的小案上满满当当摆着各色果子福橘、蜜枣、桂圆、糖炒栗子,还有一碟切好的雪梨,拿牙签扎着。
这些都是进贡来的,原本是皇上赏给弘历的份例,如今连匣子都没拆就直接抬到了海兰屋里。
更别说那些糕点了。今儿晨膳时弘历见她多夹了一筷子桂花藕粉糕,午膳时候膳房就送来一碟子新做的,还热腾腾冒着白气。前院上下都明白,王爷得了什么好东西,第一处想的就是兰姑娘。
海兰听见王钦的话,合上话本子,抬起头来看弘历。她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,方才看话本时嘴角还噙着一丝笑,此刻那笑已经收了,只剩下安安静静的询问:“可要奴婢回避一下?”
弘历正批着折子,闻言连头都没抬,拿着朱笔在折子上画了个圈,才慢条斯理地说:“不必。福晋想来聪慧,她会有分寸的。”
海兰的眼神幽深起来。
有分寸吗?她低下头,手指捏着话本子的边角,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层略有些毛糙的纸页。
海兰想起前世的事。想起被踩肿的手指和淋在脸上的冰冷的雨水
富察琅嬅针对的是如懿,是那个占据自己身体的妖魔。可身体是自己的,那些痛苦自己都能感受得到。雨浇在脸上是冷的,手指被踩是疼的。
如今重来一回,富察琅嬅还是那个富察琅嬅。她来求见,是为了给海兰“求名分”可那求名分是为了什么?富察琅嬅不会无缘无故做好人。
她一定是听了阿箬的话,知道青樱忌惮海兰,所以想把海兰抬进后院,做她手里的一颗棋子,用来牵制青樱。富察琅嬅向来如此。她做任何事都带着算计,连施恩都是放债。
海兰抬起头来,看了一眼案上的果子。福橘红彤彤的,蜜枣油亮亮的,雪梨切得薄厚均匀,码得整整齐齐。
这些都是弘历给她的。弘历给的,富察琅嬅拿不走。可富察琅嬅想要的东西远不止这些。
她最在意什么呢?皇后之位?太子之位?富察氏的荣华?
海兰笑了笑。那笑很轻,挂在嘴角,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,飘了飘,沉下去。
她想起前世富察琅嬅最得意的时候富察氏一门显赫,她的儿子被密立为储君,她坐在坤宁宫里接受命妇朝拜,凤冠上的东珠比谁的都大。
可后来呢?儿子死了,一个接一个地死,死到最后她抱着永琮的尸身哭得肝肠寸断,弘历站在殿外,脸上只有疲惫和厌烦。她最在意的那些,一样也没留住。
海兰把话本子搁在膝上,抬手拿了颗蜜枣放进嘴里。蜜枣甜得很,蜜汁在齿间化开,黏黏的。她嚼着枣,垂着眼,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想。
历终于抬起头来。他看了海兰一眼,见她乖乖倚在榻上吃果子,嘴角弯了弯,然后对王钦点了点头:“让她进来。”
王钦应了声“是”,倒退两步,转身出去了。帘子掀起来又落下,带进一股冷风,把案上摊着的宣纸吹得哗啦啦响。海兰伸手按住纸角,目光越过窗台,看见院子里白雪纷飞里走来一个身影。秋香色的斗篷,稳重端庄,步子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。
富察琅嬅来了。
海兰把蜜枣咽下去,舌尖舔了舔唇角,把那点残留的甜意舔干净。
她靠在软枕上,没有起来,也没有理衣裳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歪着。弘历没叫她回避,她就不回避。弘历说福晋有分寸,那她就看看,这位嫡福晋的分寸到底有多少。
帘子打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