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历进宫那日,天阴着,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。他穿着朝服,在宫门下马,步行入内。穿过一道道朱红宫墙,绕过太和殿的檐角,往永寿宫去。
永寿宫的院子里,那株老腊梅开得正好,满树黄蕊,香得沉沉的,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化不开的甜。
小太监打起帘子,暖气扑面而来,裹着檀香和药味。熹贵妃甄嬛歪在暖阁的榻上,手里捧着个手炉,正跟身旁的槿汐说着什么。见弘历进来,她抬了抬手,示意他坐。
弘历行了大礼,端端正正地坐下。甄嬛打量了他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的:“你真的决定好了?青樱的侧福晋之位,是你跪在养心殿求来的。如今她也没犯什么大错,你就要撤去她的侧福晋之位?”
弘历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来,又鞠了一躬,腰弯得深深的,额头几乎碰到膝头。礼行得郑重,甄嬛看在眼里,眉梢动了动。“额娘,儿臣已经想好了。”他的声音低沉平稳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,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,“之前是儿臣魔怔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直起身来,目光落在甄嬛脸上,坦坦荡荡的。
“乌拉那拉氏的姑母是个罪人,且多次陷害您。母族式微,于儿臣并无助力。且进府多年,也无所出。”
甄嬛听着,没接话。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茶是六安瓜片,汤色清亮,兰香幽幽。茶盖碰着盏沿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她放下茶盏,目光穿过弘历,落在窗台上那盆水仙上。水仙开了两朵,白瓣黄蕊,清清冷冷的。
甄嬛收回目光,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养子。他跪在养心殿求来青樱侧福晋之位那日,她就在旁边。
她记得弘历那时候的样子,跪得笔直,声音又急又烫,像一团烧着的火。可此刻他站在这里,语气平稳,目光清朗,提到青樱时眉梢都不动一下。像说起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甄嬛心里满意得很。这个养子,终于把那些儿女情长的东西抛下了。乌拉那拉氏于他已经没有用处了,留着青樱在后院里,不过是碍眼。能这样干脆利落地割舍,才像个能坐稳江山的样子。
“那看来你已经想好侧福晋的位置给谁了?”甄嬛问,声音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弘历笑了笑。那笑从眼底漫上来,又稳又柔。
“是索绰罗氏的女儿,名为海兰。性子温柔通透,额娘您会喜欢的。且索绰罗氏乃是大姓,近来又得皇阿玛重用。侧福晋的位置,再合适不过。”
甄嬛点了点头。索绰罗氏她心里过了一遍。满洲镶红旗的望族,近来在工部办差办得漂亮,皇上提了他做侍郎。
这出身比乌拉那拉氏强了不止一筹,配侧福晋的位分,绰绰有余。她看了弘历一眼。这孩子挑人的眼光倒是长进了。既挑了可心的,又挑了有用的,两全其美。
“你既然已经有决断了,那额娘也不再多说。”甄嬛把手炉搁在膝上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,语气淡淡的,可那淡底下有一层实打实的满意,“回头额娘去跟你皇阿玛提上一提。”
弘历又行了一礼,弯腰的弧度比方才更深了些。“儿臣多谢额娘。”
他退出永寿宫的时候,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缕,照在院子里的腊梅上,金灿灿的。他踩着薄薄的雪往宫门走,步子比来时轻快。
宫道两旁的朱红高墙往后退去,他忽然很想快些回府。海兰这会儿在做什么呢?大约又在窗下绣花,或者歪在软榻上看话本子。他想着她安安静静的模样,嘴角就不自觉地弯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