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巩义卖烧饼,替老祖宗讨笔账》
第27章 回来的时候,火还热着
从华京到巩义,六百八十公里。高铁三个半小时,中巴一个小时,步行十五分钟。老赵走了整整的三天才走完了这一段路——不是因为距离远,而是因为他走的时候是一个人,而他回来的时候,身上则是多了一盏灯、一份会议的纪要、和一扇正在缓缓打开了的门。
老赵从华京回来那天,巩义是个晴天。
太阳挂在天上,白得耀眼,却不怎么暖。十二月的河南,太阳也就是一个摆设,挂在那儿让你看见,但却是不给你温度。他背着帆布包下了中巴车,踩着柏油路的路面往家的方向走。帆布包里的煤油灯,则是随着步伐一下又一下地硌着他的后背,就像是一个老朋友在后面轻轻地推着他往前走,并且还在提醒着他:你回来了,你没有白跑一趟吧。
街上的人跟平时一样多。菜市场的门口,有人在挑白菜,卖水果的摊子上摆着成堆的黄澄澄的柿子,几个小孩在追着一只橘猫跑过了巷子口。有人认出来了他,远远地喊上了一声:“赵哥回来啦?”他应了一声,没有停步。又走了几步,一个正在挑菜的大妈抬起了头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芹菜:“哟,小赵回来了?北京的事儿办完了?”
他放慢脚步,点了一下头:“办完了。”
大妈又问:“那书能要回来不?”
他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快了。”
大妈笑了,把芹菜放进篮子里:“行,那我等着看新闻。”
他继续地往前走。他忽然觉得,这句话比他在华京听到的任何的一句话都要重。因为说这句话的人,不是在会议室里,而是在菜市场里。她关心的既不是外交的程序,也不是什么国际的公约,更加的不是双边的协议——她关心的就只是一本书,一本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翻开的、但她知道那是中国人写的书。
走到了槐树底下的时候,他愣住了。
案板支在原处,擦得干干净净,上面摆着擀面杖和一个搪瓷缸子。缸子里是泡好的茶,茶汤颜色深红,还冒着热气——不是温水,是滚烫的,就像是算准了他到的时间刚刚沏上的。炉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,火苗蹿得不高,但却是非常的稳,红彤彤的,就像是一颗跳动着的心脏,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回来。
马大爷坐在马扎上,正低头看着一张旧报纸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,袖口磨出来了毛边,肘部打着一块颜色稍深的补丁,针脚走得是密密实实的。头上的毛线帽子歪了一点,露出来了一缕花白的头发,在风里轻轻地晃动着。
他听见了脚步声,抬起了头来,看了老赵一眼,然后把报纸叠好放在了一边,就只说出来了三个字: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那行。”
马大爷站了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,“炭在车斗里,面在盆里,都备好了。面是昨天晚上和的,醒了一夜,正好用。你该干啥就干啥,我先走了。”
他把马扎折叠好夹在胳膊底下,朝来路走去。步子不紧不慢,背微微地驼着,就像是一棵老树的轮廓,在午后的阳光里拖出来了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老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。他没有说谢谢,马大爷也没有等他谢。有些话不用说,就像是有些火不用人看着也会自己烧下去。因为,你知道,那个人一定会来。
他放下了帆布包,系上了围裙,洗了手,开始了揉面。
面是提前和好的,且已经在盆里醒了一夜,揉起来柔韧而又顺滑,手感就像是在摸着一块温润的玉。面团在手掌下慢慢地变得光滑,散发出来了麦子特有的那种清香。他把面剂子一个接着一个的揪好,码在案板上,然后揭开炉膛盖子,把第一锅饼贴了进去。
炉火舔着锅底,发出来了细微的噼啪声。
他蹲在炉膛的前面,看着那火苗从烧饼的边缘窜了上来,并且慢慢地把饼面烤出来了金黄色的斑点。他想起来了华京的那间会议室里的日光灯,想起来了王馆长站起来宣布决定的时候肩膀上的光,想起来了陆一鸣说的“他调阅了原始购买记录”时手指在瓶身上敲了两下的动作。那些画面就像是电影的片段一样,在脑子里快速地闪了过去又被炉火的温度盖住了。
华京是远方,巩义是家。远方是用来做梦的,家是用来醒过来的。但是,在有的时候,梦虽然是做完了,醒过来一看——梦是真的。
大概十来分钟之后,第一个顾客就来了。
这是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姐,四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红花棉袄,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。她看见老赵弯着腰在那里翻着饼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开了:“哎呀,真回来了!马大爷说你今天到,我还以为他哄我呢。”
老赵夹出来了一个饼,用纸包好递了过去:“没哄你。回来了。”
大姐接过饼,没急着走,站在旁边又说了一句:“这几天你那摊子空着,大家路过的时候总觉得少点啥。”
老赵没有接话。他弯腰继续地贴下了一锅饼,但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。他低着头,看着面团在手掌下被压扁、擀开、成型,心里想的是:原来有人惦记着你摆摊的地方,跟你惦记着的一本书一样。都是因为——那是你的东西,你放在那儿了,别人就记得。
人越来越多,排队的队伍在慢慢地拉长。有人买饼的时候多说了几句,问华京好不好、事情顺不顺利;有人买了就走了,赶着回家去做饭;也有人只是经过,站一会儿,看他几眼,然后就又走了。而老赵则是低着头揉着面、翻着饼、夹着饼,他的动作还跟以前一样,又快又稳,就像是一台运转了多年的机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