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婉愣在原地。高跟鞋的细跟死死钉在防静电地板上。 陆青云的话,像一道劈进脑子里的闪电。瞬间劈开了那一团乱麻。
她猛地转过头。死死盯着机房墙上那张巨大的全国物流网布防图。 红色的线条密密麻麻,像一张巨网。那是青云集团这几年砸下海量真金白银,硬生生砸出来的公路网。 上万辆重型卡车。遍布各省的高速转运中心。 她原本以为,这支吞金兽般的车队,只是为了运送红星厂的重工设备。 原来。老板早在八十年代,就把电商的底子铺好了。 这是一盘下了好几年的大棋。 陆青云把夹着雪茄的手指放下。 “陈景。” 陈景抓着油腻的头发凑过来。“在,老板。” “把青云物流的数据库。直接切进淘金网的后台。”陆青云声音冷硬,像一块生铁。“开启二级节点调配算法。” 陈景没有废话。双手在键盘上砸出一片残影。 回车键重重敲下。“咔哒”。 机房里的几百台服务器,风扇轰鸣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。绿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。 系统隐藏的超级调度算法,正式接管了全国的实物大盘。 一条购买指令。从京城的地下室发出。 零点几秒后。南江省的青云中转仓里,老式针式打印机“嘎吱”作响,直接吐出配货单。 这在九十年代初,是连硅谷都不敢想的魔法。 东北。冰天雪地的军用机场旧址。 狂风卷着大雪。刮在人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。 四架从苏联换回来的图-154大型客机,安静地趴在跑道上。 机舱里的座椅早就被暴力拆空了。现在,它们是纯粹的货运野兽。 机舱门大开。 十几辆叉车轰鸣着,把成吨打包好的包裹,直接送进巨大的机腹。这些包裹里,装着南方的衣服、北方的收音机。 舱门关闭。 三台NK-32加力涡扇发动机喷出蓝红色的尾焰。高温瞬间融化了跑道上的积雪。 庞大的银灰色机身撕开风雪。直插云霄。 空运网。打通。 京广高速。 夜色深沉。车灯撕破黑暗。 一长排纯黑色的重型卡车,像钢铁洪流一样在柏油马路上狂奔。 车厢外面,刷着刺眼的四个白色大字。 “青云物流”。 司机们两两换班。人歇车不歇。轮胎碾压着路面,发出低沉的咆哮。 在这个连寄封信都要走上十天半个月的年代。 陆青云直接在淘金网的首页。挂出了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。 “全国七十城。三天必达。” 狂妄。 同行们看了,连后槽牙都在冷笑。觉得陆青云这是被流量冲昏了头,在吹大牛。 邮局的老员工端着搪瓷茶缸,看着报纸直摇头。 “三天?他当他的车全长了翅膀?” 但他们根本不懂,什么叫系统级的算法统筹。 包裹到了城市集散点。连夜分发。 第二天清晨。天刚蒙蒙亮。街上的早点摊刚支起油锅。 几百辆统一涂装的青云三轮车。蹬进了京城的大小胡同。 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快递小哥,脖子上搭着毛巾。 “张大爷!您的收音机!验验货!” 纸箱子完好无损。连个角都没磕瘪。 张大爷捧着刚在网上买的便宜收音机,张着漏风的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 这速度。见鬼了。 消息捂不住。 三天必达的承诺,硬生生被这群蹬三轮的汉子和开重卡的司机兑现了。 不仅国内震动。连国外的媒体也闻着味找来了。 路透社的驻京记者大卫。 他坐在建国饭店的咖啡厅里。面前摆着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。 他刚刚在淘金网上,下单了一台南方生产的红星牌电风扇。 大卫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。嘴角挂着一丝嘲弄。 “中国人的营销噱头。”大卫用英文跟同伴吐槽。“在欧洲,就算是联邦快递,跨越两千公里也得四天。他们怎么可能做到?” 他在笔记本上,已经敲好了准备嘲讽青云集团虚假宣传的腹稿。 第三天。下午两点。 饭店前台打来电话。 大卫烦躁地扯了扯领带,走到大堂。 一个满头大汗的青云快递员,把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纸箱放在他脚边。 “大卫先生是吧。您的货。”快递员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。 大卫呆住了。 他死死盯着纸箱上的发货地标签。 广省。 距离京城,两千多公里。 真的只用了三天。而且包装严丝合缝,防震的泡沫板填得死死的。 大卫的脸涨得通红。他一脚踢在旁边的沙发腿上,根本顾不上什么绅士风度。 转身冲回房间。把那篇写好的嘲讽稿全删了。 键盘敲得啪啪作响。 一篇名为《东方数字奇迹:超越西方的物流怪兽》的新闻稿。顺着越洋电缆发回了伦敦。 外媒集体失声。 青云集团再次用纯粹的物理速度,把西方引以为傲的物流体系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。 京城。青云大厦。 唐婉坐在办公桌前。手里的红蓝铅笔在报表上飞快地划着。 脸上的愁容早就一扫而空。取而代之的,是压抑不住的狂热。 “老板。”唐婉翻过一页纸。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。 “货损率降到了百分之零点一。” “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家电厂和服装厂。现在天天堵在咱们楼下,求着交保证金入驻平台。” 传统的百货大楼,柜台已经空了一大半。 没人去逛商场了。动动手指,三天后东西直接送到家门口。价格还便宜一半。 这是降维打击。实体零售业的丧钟,被陆青云敲得震天响。 陆青云坐在真皮转椅上。 他端起手边的青花瓷茶杯。刮了刮漂浮的茶叶沫。 喝了一口温茶。没有说话。 物流和电商的闭环完美咬合。一切都在按他的剧本走。 但就在这时。 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雕花大门,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。 门把手撞在墙上,砸出一个凹坑。墙皮簌簌地往下掉。 冷风顺着走廊猛灌进来。吹得桌上的报表纸哗啦啦乱飞。 赵铁柱像头红了眼的公牛一样冲进办公室。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外套。外套上沾着泥水和机油。 他手里。死死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麻袋。 麻袋鼓鼓囊囊的。沉甸甸地坠着。 赵铁柱大步走到红木办公桌前。 双手抓住麻袋底端。猛地往上一提。 “哗啦!” 麻袋口朝下。 一堆五颜六色的纸币。像垃圾一样倾泻而出。堆满了大半个桌面。 全是被揉得皱巴巴的零钱。上面沾着汗渍、油污,甚至还有暗红色的血迹。 纸币特有的酸臭味,瞬间在豪华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。 唐婉被吓了一跳。高跟鞋往后退了半步。 赵铁柱没搭理她。古铜色的脸上满是压不住的火气。 他粗糙的大手在钱堆里狠狠扒拉了两下。 抓出一把大面额的钞票。重重拍在桌子上。 “老板!” 赵铁柱嗓子沙哑,像是吞了把沙子。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 “货到付款。太要命了!” 他指着桌上那堆钱,手抖得厉害。 “咱们的快递员。每天送完货,兜里揣着大把的现金骑车往回赶。” “全被那些地痞流氓盯上了!” 赵铁柱咬紧了后槽牙。腮帮子上的肉一块块凸起。 “昨天一天。南城就有五个兄弟在胡同里被抢了。脑袋被板砖开了瓢。现在还在医院躺着!” 他猛地抓起那把拍在桌上的大钞。递到陆青云面前。 “看看这些。全是假钞!” “黑灯瞎火的,咱们的兄弟根本认不出真假!” 赵铁柱一拳砸在桌子上。震得青花瓷茶杯猛地跳了一下。茶水溅出。 “每天几十上百万的现金。全靠麻袋往财务室背。” “去银行对公转账。那些柜员翻着白眼一张张数钱。慢得像蜗牛!” 他大口喘着粗气。肺里呼哧呼哧直响。 “货出去了。钱根本回不来啊!”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。 只有暖气管道发出的细微水流声。 陆青云坐在转椅里。没动。 他没有看那满桌子散发着酸臭味的零钞和假币。 他把手里的青花瓷茶杯,慢慢放在桌面上。 瓷底碰木面。一声闷响。 他抬起眼皮。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结了一层刺骨的冰霜。 手指摸出金属打火机。大拇指挑开机盖。 “叮”。 火苗没有点烟。在半空中燃烧了两秒,被他“吧嗒”一声合上关死。 “既然银行太慢。” 陆青云声音极轻。却像一把淬了火的钢刀,刮过所有人的耳膜。 他靠在椅背上。双手交叉。 目光越过那堆破麻袋倒出来的烂钱。 “那我们就自己造个钱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