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顾砚舟从庄后那片杂林里出来。
他避开巡夜的更道,从西北角那扇常年锁着的角门翻了进去。角门里的蒿草挂着露水,他在青石上按了按鞋底,没急着回偏院,先在耳房后头那截矮墙下立了一刻。庄里静,只有更夫走远后偶尔一两声梆子。确认身后没有第二条尾巴跟进来,他才贴着墙根走回偏院,推门、落闩、点灯,把灯芯挑到最小一档。
案上摊开。
他从怀里取出几样东西,一件一件放下:一小包烟灰,用油纸折了两折;一片从柱子底座缝里起出来的碎瓦;一张去时路上随手描的图——驿站后院、第三根柱子、草料堆、柜台,几个点用细线连着。
他先看那撮烟灰。
前天在草料堆旁,蹲守的人留下一处极淡的灰印。灰成片,发白,边上结着一小块焦油。他当时没细想,用油纸刮了一撮带回来。
此刻他翻开随身册,找到夹着旧纸的那一页。
当初翻暗格,他从一册簿子的页缝里,抖出过一模一样的东西。同一种旱烟:叶粗,劲大,烧透了灰白成片,不成粉;抽这种烟的人手稳,灰是整片整片落的,不弹,也不乱甩。
草料堆旁那撮灰,和簿册页缝里那几点,是同一种烟。
蹲一炷香、不催不动、灰落成片的人,只有一个——姓周的那个,旁注人本人。
他盯着那点灰看了很久,指尖在纸边压出一道浅痕。
取物者是谁,到这儿不必再问。昨天在驿站门口那点“来晚一步”的堵,落到这一处,反倒成了一条实线:不是旁人抢先,是姓周的回来取自己的东西。
他没有再往下追一句“他为什么偏挑这时候取、是不是已经报了上去”。线拉到这儿就够。再多问一句,都是替对方点灯。
柱底那口空穴,到此也一并收了口。他不会再回去。那根柱子底下,什么都不会再有了。
——
折好烟灰、压进铜匣,他忽然想起回程时那一处折回去看的地方。
出驿站时天将亮未亮。他本已顺着小路往庄里走,走了半里,又折回来——在驿站后坡下那条干沟,他停过一停。
沟底有一小堆烧过的纸灰。
火起得不急。沟壁上留着一圈浅浅的黑痕,深一分的地方只在最底下;灰堆被人用脚拨散过,又拢回一处,上头压了两锹土。四周的草被踩平了一小片,蹲痕清清楚楚——一个人,蹲在那儿,烧了小半炷香。
烧得这样从容,不是撞见意外才点的火。
这东西一到手,就知道必须烧。
知道必须烧,说明他知道,暗格已经被人翻过了。
顾砚舟在心里把这一句念了两遍。
他先前布那一局,是让姓周的以为钥匙还在原处、偏院西北角那处暗格还没被人碰过。这一堆灰,把那层“以为”烧穿了。
对方不但察觉了,而且察觉得不慌。取走、烧净、换路,一步没乱。
——
干沟东头,立着一棵半枯的榆树。
他在树干齐腰高的地方看见一道刻痕:极短的一横,横下斜挑一个小钩,钩尖朝南。
不是菜贩子扁担上那种三道平斜的记号。这刀更旧一些,刀口干净,是薄刃利器一次刻成的,不是随手划的。
他站在树前,看了看对面的风向、几处能藏人的草窝,退开两步,把这道痕的原样描进册子上一张空白页里——只描形状,不记解释。
描完,他又把沟口到榆树这一段,在心里走了一遍。
姓周的能在这驿道边上蹲一炷香,能从容择地烧东西,还有闲空换一套新记号——这驿道前后,他必有一处落脚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