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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初次交锋

市刑侦支队的问询室在办公楼三层西侧,是整栋楼里最安静也最压抑的地方。墙壁刷着冷白色的涂料,经年累月的使用让墙根处泛着淡淡的灰黄,唯一的窗户装着粗实的铁栅栏,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在水泥地上投下几道僵硬的影子,像被框住的牢笼。

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深棕色的长条桌,桌面边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,是常年被手肘蹭出来的痕迹。苏晚坐在桌子的一侧,背对着窗户,米白色的针织衫上还沾着书店签售会的细碎纸屑——刚才从书店出来时,记者和读者围着她追问,她被陆夜珩的同事护着挤上车,连掸一掸衣服的功夫都没有。她的头发散了些,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颈侧,左手腕被她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了缩,试图遮住那道浅褐色的疤,可指尖攥得太紧,反而让袖口皱成了一团。问询室的门被轻轻推开,陆夜珩走了进来,手中拿着一叠文件。他的眼神在苏晚身上停留了一瞬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,随后在桌子另一侧坐下。

“苏小姐,今天把你请来,是想了解一些关于书店签售会现场的情况。”陆夜珩的声音低沉而沉稳,“刚才现场发生了一起离奇的死亡事件,死者似乎与你有过短暂的接触。”

苏晚听到这话,身体微微一僵,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。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,说道:“我……我只是和他简单聊了几句,他说很喜欢我的书,还让我在书上多写几句祝福的话。”

陆夜珩专注地看着她,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,继续问道:“那在交流过程中,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?”

苏晚皱起眉头,努力回忆着,突然,她的眼神一亮,似乎想起了什么关键的事情……

桌子对面,陆夜珩刚从外面进来。他脱了黑色风衣,搭在椅背上,里面穿的藏蓝色警服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,露出一点结实的锁骨。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,封面是磨损的蓝色塑料皮,上面印着“城郊仓库命案 案卷(一)”的字样,边角被反复翻看磨得发毛。他没立刻坐下,而是走到墙角的饮水机旁,接了两杯温水——一杯放在苏晚面前的桌角,杯壁上很快凝出细小的水珠;另一杯握在自己手里,指尖抵着冰凉的杯壁,目光落在苏晚脸上,没说话,先观察了她两分钟。

苏晚的肩膀绷得很紧,像拉到极致的弓弦。她没看那杯温水,也没看陆夜珩,视线盯着桌面的划痕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刚才在书店哭红的眼睛现在还带着点肿,可眼神里的慌乱已经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装出来的镇定,像在自己周围竖了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
“苏小姐,”陆夜珩终于开口,声音比在书店时低了些,没那么冷硬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严肃,“从书店到这里,路上走了四十分钟,你应该冷静得差不多了。现在,我们聊聊‘歌剧结’。”

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打开,先拿出一张照片——不是案发现场的全景照,只是一张特写,拍的是那个绳结。照片里的绳结用的是深灰色尼龙绳,绳边有明显的磨损痕迹,三环交叉的结构清晰可见,第三个环内侧的缺口和苏晚书里的插图、她的创作笔记草稿,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陆夜珩把照片推到苏晚面前,指尖点在缺口处:“这个缺口,你说是创作时‘随手画的’,但案发现场的绳结,缺口位置、大小,甚至磨损的纹理,都和你书里的细节完全吻合。你觉得,这是巧合?”

苏晚的目光落在照片上,瞳孔缩了一下——她第一次看到案发现场的绳结实物(虽然是照片),那熟悉的三环结构、那个被陆夜珩反复提及的缺口,让她想起2022年秋天,周建明坐在图书馆的桌子对面,拿着一根棉绳教她打结的样子。可她不能说。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眼神里的镇定变成了带着锋芒的愤怒,声音也拔高了些:“陆队长,我已经说过了,‘歌剧结’是我2022年就设计好的创作元素,我有完整的笔记记录。现在市面上模仿小说作案的凶手还少吗?你怎么能确定,不是凶手看过我的书,刻意模仿这个结来栽赃我?”

她的声音有点发哑,是刚才在书店哭多了的缘故,可语气里的坚定却不容置疑。她伸手把照片往回推了推,指尖碰到照片边缘时,力道重得让照片翘了起来:“你们是警察,查案讲证据。你说我的结和案发现场一样,那你拿出证据证明,这个结是我教给凶手的,或者证明我去过案发现场——不然,你凭什么把我带到这里,用这种审问的语气跟我说话?”

陆夜珩没被她的愤怒镇住。他收回手,靠在椅背上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像探照灯似的锁住苏晚的眼睛——这是审讯时常用的姿态,用压迫感逼对方露出破绽。他拿起第二份材料,是苏晚的创作笔记复印件,从2022年9月15日的第一版草稿,到10月3日的最终版,每一页都复印得清清楚楚,连她随手写在页边的“棉绳比尼龙绳更符合凶手性格”“缺口位置再往左移一毫米”这类细碎的批注,都能看得明明白白。

“我看了你的创作笔记,很详细,时间线也完整,”陆夜珩的语气很平静,没带任何情绪,却比刚才的冷硬更有穿透力,“2022年9月28日,你在市图书馆查绳结资料,周建明陪你一起,还帮你借了两本书——《欧洲古典绳结史》和《中式盘扣技艺》,借阅记录我也带来了。”他把借阅记录复印件放在笔记旁边,“当天的笔记里,你写了‘周先生说,三环结留缺口,是怕缠太紧解不开’——这句话,你在书店承认了是你写的,没否认吧?”

苏晚的喉结动了一下,握着桌沿的手指关节泛白。她避开陆夜珩的目光,看向窗户的方向,声音低了点:“是,我承认这句话是我写的。周先生是帮我查过资料,教过我打三环结,那又怎么样?他是警察,我是作者,我向他请教绳结知识,用来写小说,这有问题吗?”

“没问题。”陆夜珩干脆地回答,话锋却立刻转了,“但周建明教你的‘三环结’,和案发现场的绳结、你书里的‘歌剧结’,结构、缺口位置完全一致。而周建明在2022年11月因公殉职,他教你的这个结,除了你,还有谁知道?”
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,精准地扎在苏晚的软肋上。她猛地转头看向陆夜珩,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被愤怒覆盖:“陆队长,你这是什么意思?周先生去世了,你现在拿他来说事,是想暗示我和他的死有关,还是想栽赃我用他教的结去杀人?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不是刚才在书店那种委屈的哭,而是带着控诉的激动,“周先生是个好警察,他帮过我很多,我尊重他、感激他,你不能这么污蔑他,也不能这么污蔑我!”

陆夜珩看着她的反应,没说话。他知道苏晚在转移话题——她避开了“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个结”的核心问题,转而用情绪和对周建明的尊重来对抗他的追问。这是很多被问询者会用的手段,用情绪打乱审问节奏,掩盖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。

他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,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让他保持清醒。他放下杯子,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敲——这个动作很轻,却在安静的问询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在给苏晚施加心理压力。

“苏小姐,我没有污蔑你,也没有污蔑周建明。”陆夜珩的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,“我只是在梳理线索:第一,你书里的‘歌剧结’,核心结构来自周建明教你的三环结,包括那个缺口的细节;第二,案发现场的绳结,和你书里的‘歌剧结’完全一致,连只有你和周建明知道的缺口细节都吻合;第三,周建明已经去世,知道这个结的具体细节、并且能把它用在案发现场的人,目前看来,你是最直接的关联人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苏晚的左手腕上——那里的袖口虽然皱着,但还是能看到一点疤的边缘。“你刚才在书店,左手腕的疤露出来了。我查过你的档案,2022年10月5日,你在市医院处理过手腕划伤,病历上写的是‘意外摔倒,被玻璃划伤’。巧的是,那天周建明也在医院——他因为处理警情时被歹徒划伤了手臂,在同一个科室包扎。你和他在医院见过面,对吗?”

苏晚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是被人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。她的左手下意识地捂住手腕,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里。她看着陆夜珩,眼神里的愤怒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慌乱,有警惕,还有一丝被人看穿隐私的难堪。

“是,我那天在医院见过他。”苏晚的声音低了下去,没了刚才的激动,“我摔倒划伤了手腕,去医院包扎,刚好碰到他也在处理伤口。我们聊了几句,他还叮嘱我以后小心点,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

“没问题。”陆夜珩回答,“但我想知道,你们聊了什么?除了叮嘱你小心,有没有聊到那个三环结?有没有聊到你当时正在写的小说?”

“聊了。”苏晚没再回避,或许是知道回避也没用——陆夜珩既然能查到她的病历和周建明的就诊记录,说不定还能查到医院的监控,她撒谎只会留下更多漏洞,“我们聊了我写小说的进度,聊了那个三环结的细节——我当时觉得结的名字不好听,想改个名字,他还帮我出主意,说‘既然你说这个结像歌剧里的裙摆,不如叫歌剧结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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