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。
《中南日报》的电子版服务器,崩了。 不是卡顿,是直接瘫痪,变成了一片惨白的“404”。 但这根本阻止不了那篇《铁澜市的伤疤》像瘟疫一样在互联网上疯狂蔓延。微博、抖音、头条、朋友圈……只要是有流量的地方,就能看到那张触目惊心的黑白照片,以及那个血淋淋的标题。 **#铁澜市烂尾楼#** **#高启强 龙腾集团#** **#谁在吃人血馒头#** 三个深红色的词条,像三把烧红的匕首,在这个平淡无奇的周二上午,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,直接捅穿了热搜榜的底裤,空降前三! 阅读量:1.2亿。 讨论量:80万。 并且,这个数字还在以每秒钟几千次的速度,疯狂跳动。 评论区早就炸了锅,那是几百万网友汇聚成的怒火滔天: “查!必须严查!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事?简直无法无天!” “我在铁澜市待过,那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高启强就是当地的土皇帝,没想到终于有人敢曝出来了!” “看哭了,那个小女孩的手……那也是父母的心头肉啊!这帮贪官污吏晚上睡觉不做噩梦吗?” “@中南省纪委 @最高检 别装死,出来走两步!” …… 市委大院,宣传部部长办公室。 “叮铃铃——!” “嗡嗡嗡——!” 三部座机,两部手机,此刻像是约好了似的,同时发出了催命般的尖叫声。 吴海瘫坐在椅子上,领带被扯得歪歪斜斜,满头大汗,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白得像张A4纸。他手里抓着听筒,却不敢接,只是眼神呆滞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不断刷新、怎么删也删不完的负面舆情。 “部长!不行啊!根本压不住!” 网信办的主任推门冲进来,头发乱得像鸡窝,嗓子都喊哑了,“我们已经联系了几个大平台的审核,能删的都删了,能撤的热搜也撤了。可是……可是网友们太疯狂了!我们删一条,他们发十条!甚至还有人开始在境外平台发,我们管不到啊!” “花钱呢?花钱降热度啊!”吴海咆哮着,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想砸,又无力地放下。 “花了!预算都烧光了!”主任带着哭腔,“可这次热度太高了,几家公关公司都说不敢接,说是……说是怕引火烧身,这已经是全民公愤了!” “完了……” 吴海手里的听筒滑落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桌子上。 他知道,这把火已经烧穿了天花板,谁也捂不住了。 就在这时,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。 那刺耳的铃声,吓得吴海浑身一激灵,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他颤抖着手接起电话,还没来得及说话,那边就传来了一阵歇斯底里的怒吼。 “吴海!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!这都几个小时了?热搜怎么还在第一挂着!你是想让我死吗?” 是市住建局的局长,那个在酒桌上被秦峰点过名的李文博。 此时的他,已经没了往日的斯文,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。 “老李,我……我也在想办法啊……” “想你妈个头!我家地址被人肉出来了!” 李文博在电话那头吼道,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女人的哭声和孩子的尖叫声,“刚才有人往我家门口泼油漆!送花圈!我老婆的电话都被打爆了,全是骂她是贪官老婆的!我儿子在学校被同学指着鼻子骂!你再不把热度压下去,老子就跳楼给你看!” “我也没办法啊!我也被人骂祖宗十八代呢!”吴海也急了,对着电话吼了回去。 挂断电话,还没等他喘口气,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。 是规划局的张局长。 “老吴……救命……救命啊……” 张局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要断气了,“网友把我也扒出来了……连我在外面包养小三的照片都发到了网上……我现在在单位厕所里不敢出去……外面全是记者……你快让警察来救我啊……” 一个接一个。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、在那张巨大的利益网里吃得满嘴流油的局长、主任们,此刻一个个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,所有的体面、尊严、傲慢,在汹涌的民意面前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 恐慌,像病毒一样在铁澜市的官场蔓延。 有人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,有人疯狂地打电话找关系,有人甚至吓得连水杯都拿不稳,滚烫的茶水泼在裤裆上,湿了一大片,看起来就像是被吓尿了裤子,滑稽又可悲。 …… 纪委大楼,书记办公室。 与外面的兵荒马乱不同,这里安静得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嗡声。 秦峰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那个他在地摊上买的搪瓷茶缸,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,抿了一口。 茶香四溢。 在他对面的墙上,挂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,上面正实时滚动着各大平台的热搜数据。红色的曲线一路飙升,像是一条昂首咆哮的巨龙,要将整个铁澜市的黑暗吞噬殆尽。 萧雨站在显示屏前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。 “书记,爆了!彻底爆了!” “全网阅读量已经突破两亿!省纪委的官网都被访问量挤瘫痪了!刚才省委宣传部的电话打到了市里,听说把雷万钧骂得狗血淋头,要求市里必须在两小时内给出情况说明!” “还有,咱们纪委的举报信箱……” 萧雨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看着秦峰,眼神亮得吓人,“已经满了!全是实名举报!不仅有高启强的,还有住建局、规划局、国土局……几乎涵盖了半个市委班子!” “那些老百姓说,看了报道,知道咱们纪委是真干事的,他们信得过您!” 秦峰放下茶缸,看着屏幕上那条红色的曲线,嘴角微微上扬。 那是民心。 是被压抑了太久、沉默了太久,一旦爆发就足以摧枯拉朽的民心。 “雷万钧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秦峰问道。 “乱成一锅粥了。” 萧雨冷笑一声,“听说他在办公室里砸东西,还让公安局去抓发帖的网友,结果被省厅直接叫停了。现在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,既不敢回应,又压不住热度,只能装死。” “装死?” 秦峰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那座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的城市。 “装死是没用的。” “火已经烧起来了,不烧掉几层皮,不烧出几个大老虎,这火是不会灭的。” “书记,那我们现在动手吗?” 萧雨问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迫切,“现在证据确凿,舆论支持,正是收网的好时机!只要您下令,专案组马上就可以出发,先把那个李文博和张局长拿下!” 秦峰摇了摇头。 他转过身,背着光,脸上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。 “不急。” “现在抓几只苍蝇,只会让大老虎有了断尾求生的机会。雷万钧和高启强现在虽然慌,但还没有乱。他们在等,等省里的态度,等这股风头过去。” “我们要做的,不是帮他们降温。” 秦峰走回桌边,拿起那份《中南日报》,手指重重地在那张黑白照片上敲了敲。 “而是要给这把火,再添一把柴。” “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,烧到省里那位也不得不表态,烧到雷万钧背后的保护伞也坐不住的时候。” 他拿起茶缸,看着杯中起起伏伏的茶叶,眼神深邃而冰冷。 “通知下去,专案组继续按兵不动,只接受举报,不采取行动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萧雨有些不解。 “没有可是。” 秦峰喝了一口茶,那股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,最后化为一丝回甘。 “有些子弹,打出去早了,就只是个响儿。” “让子弹,再飞一会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