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研开门的一瞬,苏闲已经坐回了灯下,顺手把那枚乌木书签压在了茶碗底下。
门吱呀的一声开了。
门外站着七八个人,清一色正道联盟外堂的皂衣,提着灯,按着刀。领头的是个黑脸管事,三十来岁,目光往铺子里一扫,落在苏闲脸上,皮笑肉不笑。
哪位是苏闲啊?
找他干什么?花小楼梗着脖子,人已经从铺上弹起来,袖子里拳头都攥紧了。
苏闲抬手,把他按了回去。
坐着。他低声说,人家刀还没出鞘,你拳头倒先出了。出了门,先动手的那个,就是通缉犯。
花小楼憋着气坐回去,胸口一起一伏。
例行盘查。黑脸管事慢悠悠地迈过门槛,白天青牛镇官道上,有人冲撞联盟办差,巧了,那人就往白水镇方向来的。
苏闲心里门清。青牛镇那俩锦衣修士里,有一个临走放话你等着。这是回头找场子来了,还真搬了个夜查的由头。
他没急着起身,反倒往灯下靠了靠。
盘查好啊。他打了个哈欠,联盟办事,规矩大。管事要查人,先亮一下盘查证,再登个册。按联盟规矩,夜查民宅,得两人以上、外堂发签、邻镇作保。
他抬眼,笑眯眯的:几位进门之前,这三样,走过一样没有?
黑脸管事噎了一下,随即把眼一瞪:联盟办差,还要给你看证?
别人不要。苏闲指了指那面墙,这铺子要。
黑脸管事下意识举起灯。
灯光扫过整面墙,满墙拓片,朱墨两色,各州府的印鉴盖得密密麻麻。
管事脸上的横肉,肉眼可见地僵住了。
命格碑拓本。一整面墙。
这种东西,真要算,件件都是私拓命格碑的死罪物证;可件件又都盖着州府的印,真较真起来,谁知道哪张背后是哪年哪任的堂官?联盟三百年,外堂换了多少茬人,谁也说不清这墙底子有多深。
这、这是……
留白斋,白水镇开了三十年。苏闲慢悠悠地说,历任联盟的周堂官、吴主事,都来这墙前面抄过拓本。管事是新来的吧?可以问问你家上司,三十年来,有没有一任,在这墙前面动过手。
墨研在一旁,声音平平地补了一句:去年周堂官来,还喝过我家一壶茶。他爱吃我家茶里搁的甘草。
黑脸管事额头上的汗,下来了。
他这趟本来就是卖青牛镇那俩人一个面子,来吓唬吓唬人,真让他碰命格碑拓片这档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事,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嘴里还硬着:私拓命格碑,这是要报联盟堂上去的!
报啊。苏闲端起茶碗,管事现在就写文书。我替你想好了,开头这么写:外堂夜入留白斋,见拓片满墙,当尽没。然后落款,管事你的大名。你猜这份文书递上去,你们堂官是先办这铺子,还是先办你?
管事喉头滚了滚,没敢接。
苏闲看他眼神乱飘,又轻轻补了一刀:管事今晚进了这扇门,回头周堂官问起来,这墙拓片少没少一张,是管事点,还是管事赔?
……你少拿大帽子压人!管事色厉内荏,联盟的差。
联盟的差,灯影里,一个冷淡的声音接了过去,管不到落霞宗弟子头上。
陆青禾站了起来。
她没亮剑,只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牌,搁在柜台上。玉色莹白,背面一行小篆刻着落霞宗的山纹。
灯花映着那块牌,铺子里静了一瞬。
黑脸管事凑过去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看陆青禾,再看见苏闲怀里那只安安稳稳睁着眼的灰猫,脸色一层一层往下白。
落霞宗真传弟子,那是金丹苗子,按联盟盟规,真传弟子游历,地方外堂只有供着的份。更何况,大比刚过,落霞宗那位卧修法祖师的名声,这几天已经顺着官道传遍了,传得神乎其神。怀里抱猫、身边一个打杂的跟班、一个真传剑修,这阵仗,怎么看怎么像说书人嘴里那一号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憋出一句:误、误会……都是误会。
苏闲从灯影里抬起眼皮:管事不是说,青牛镇有个冲撞联盟办差的?
没有的事!管事一回头,冲身后那几个皂衣瞪眼,谁报的案?啊?人家一位修士,白天在茶棚好好喝茶,怎么就冲撞办差了?回去告诉青牛镇那俩废物,再敢假公济私,老子先办了他们!
他一叠声地打扰了打扰了,带着人退得比来得还快。门板合上,外头脚步声乱哄哄远了。
铺子里重新静下来。
花小楼半天没合上嘴:苏哥……你怎么知道他不敢动手?
他要敢动,就不会夜里来了。苏闲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夜里来的,都是自己心里先虚了的。
【叮。】系统的声音响起来,【夜查退敌,吓退联盟外堂七人。奖励:反噬值+200。当前余额,3000。】
【宿主。】它顿了顿,【你的反噬值,全是靠吓唬看门的挣的。】
反派的事,能叫吓唬么。苏闲面不改色,这叫攻心。
墨研上了门闩,回过头,看着陆青禾,又看了看苏闲怀里那只灰猫。她什么都没问,走到柜台后头,蹲下身子,在最底下的暗屉上拧了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