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青鱼没追出去。
公议厅里的人还站着,谁也不敢先挪步。
门外那个低头记名的账手,把手往袖子里缩时,沈照夜瞧见了。
他没叫破。
一只手缩进袖里,真抓出来,也不过是一只手。得让它再伸一回,才知道袖子后头到底牵着哪条胳膊。
老周抱着那只黑木剑匣,站在厅柱阴影里,眼皮垂着,脚尖已经偏向门外那条廊了。
盐四号还封着,离裴青鱼说的半个时辰,剩不到一刻。袋子能等,码头上的人心等不了。
沈照夜慢吞吞走到门边,探头往外瞧了一眼。董老舵手的背影已经走远。
“老人家腿脚挺好,骂完人,走得还挺稳。”
裴青鱼侧脸看他。
“沈世子要看笑话,码头上多的是。”
“那不成。”沈照夜转身,手指在公议厅门柱上轻敲了两下,“笑话看多了伤身。我今日背上还欠着顾郎中两层药布,得找点正经事养养眼。”
秦野站在后头,刀鞘垂着,眉头还拧在刚才那场公议里。
沈照夜转向秦野。
“秦统领。”
秦野抬头:“在。”
“水盟公议厅里这几张纸,裴姑娘会封。外头码头乱得跟鱼篓似的,你去管。”
秦野怔了下。
“我?”
“对,就你。”沈照夜伸手指了指外头泊位,“带北境亲卫守码头秩序。别让人抢封物,别让人趁乱搬货,也别让老梁头那样的旁见,再叫人断一回手指。”
秦野喉结滚了滚。
“世子,属下擅长砍人。”
“砍人谁不会?”沈照夜笑了笑,“今日教你点难的。”
厅外几个船户听见这话,脸色立马变了。有人挪脚往后退,有人压低声音嘟囔。
“北境兵管码头?那还不如水盟老人来。”
“刀兵一上船,先搜货再搜人,谁家船扛得住?”
“说是守,到最后货钱少一半,媳妇还得被盘问。”
话压得低,秦野还是听见了。他握刀的手紧了紧,手背青筋鼓起来,又很快松开。
霜关军营里,军令一下,没人问你会不会说好话。可码头上这些人看他的目光,不像看统领,倒像看一场要砸到自家船头的祸。
沈照夜没替他解释。
裴青鱼取出少盟主的小牌,压在阮十三捧来的守名册上。
“秦统领旁护泊位,不独验,不独搜,不独押。水盟记名,巡检旁见,阮十三旁录。谁敢借北境的刀压船户,我第一个写他。”
她声音不高,厅外那几句嘟囔却断了半截。
沈照夜这才抬手,招来四个北境亲卫,下巴一挑。
“听见了?从现在起,秦野管泊位秩序,不管你们发财。谁敢借王府名头摸货袋、翻箱笼、拿船钱,我先让秦统领抽你们。抽不动,我再请裴姑娘按水盟规矩写名。”
一个年轻亲卫脸皮绷着:“世子,若有人藏证?”
“有证就请船户、巡检、水盟、王府四方旁见。没人旁见,你眼睛再亮也给我闭上。”沈照夜拍了拍秦野的肩,落手时力道轻了些,“去吧,秦统领,给他们立规矩。”
秦野站了一息,才转身往外走。
裴青鱼盯着他背影,倦色还压在眉间。她低声道:“沈世子,让一个只会冲阵的人管码头,你不怕出事?”
沈照夜扶着门框,背上疼得他稍稍弯了点腰。
“怕啊。”
“怕你还让他去?”
“他总不能一辈子只会挡刀。”沈照夜望着泊位那片乱糟糟的人影,“北境兵也不能只会让人怕。”
码头泊位比公议厅更乱。
盐四号旁的封绳还在,巡检棚差役守着甲九到甲十六那几袋货。
水盟护卫分成两拨,一拨看公议厅,一拨守黑船。货主们围在自家船边,嘴上说不闹,脚下把船板踩得吱呀乱响。
几个短褂汉子想往人群里钻,被旧疤男人带人拦下,正吵得脸红脖子粗。
秦野带着北境亲卫一到,吵声先低,接着更高。
“北境兵来了。”
“退后些,别叫他们上船。”
“我家船上就两袋米,搜坏了谁赔?”
秦野停在泊位正中。
刀没出鞘,可那柄刀鞘已经让船户们看得眼皮直跳。
一个孩子被刀鞘吓得往篷里缩,秦野下意识沉声道:“退后。”
孩子哇的一声哭了。
码头上几道目光立刻扎过来。
秦野僵了僵,硬是把后半句咽回去,换了个说法。
“劳驾,往后站些,别踩着湿板。”
沈照夜没跟太近,他在后头一只翻倒的木箱上坐下。
秦野回头瞧他一眼。
沈照夜只抬了抬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