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口有人没忍住笑。
裴青鱼低头看旁录,就当没听见。
沈照夜摸了摸鼻子:“姑娘冤枉,我只是敬重高手。”
呼延霜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骑匪:“这种也算?”
“能让他们跪得这么齐,也算。”沈照夜顿了顿,“姑娘的商队来东泽做皮货生意?”
“皮货,马药,草原盐砖。”呼延霜抬手,身后护卫递上牙牌,“走的是东泽旧商路。”
裴青鱼接过牙牌验了验。牌上水纹旧,印边没有新刮痕,确是正路。
可她心里那根弦没松。
“在东泽,商队可以带刀过路,但刀不能替牙牌说话。”裴青鱼把牙牌翻到背面,看过刻痕,“进旧驼场,验货,落名。谁坏规矩,水盟先写谁。”
呼延霜看着她:“我只做生意,不先惹事。”
“那最好。”
裴青鱼把牙牌递回去。
苍狼庭的商线在这时候进东泽,实在太巧。
沈照夜也看见了那枚牙牌。
他没问雪线,也没提马鞍口斥候,只笑着说:“东泽今日热闹,姑娘选了个好日子。”
呼延霜抬眼望向远处河面。
盐埠外槽船影一层压一层,风从水上扑来,吹起她肩头貂毛。
“热闹才好卖货。”
“也好杀人。”
“我只做生意。”呼延霜把马鞭丢还给护卫,“若有人挡路,我让他跪着谈价。”
秦野冷声道:“东泽不是草原。”
呼延霜转向他:“北境也不是,可你们一样把刀带到了码头。”
秦野往前迈了半步,手已按刀,最后又自己停住。他想起那只缺口陶碗,脸色更冷。
沈照夜偏头瞧他,笑道:“姑娘眼睛真利。秦统领今日刚学会不踩民船,你别吓得他旧病复发。”
呼延霜重新看沈照夜。
这一次,她没马上移开。
沈照夜脸上仍挂着轻浮笑。他能感觉出,那道目光不是看热闹,也不像在看一个传闻里的纨绔。
她像是带着某个已经听过的名字、某句还没说完的话,隔着东泽的水来认人。
裴青鱼把牙牌交还。
“商队可入盐埠,先在东街旧驼场落脚。货物按规矩验,不得携刀进酒肆,不得私下雇人转运。今日骑匪动刀,水盟会给你们旁录。”
呼延霜接回牙牌:“多谢。”
她转身前,又看了沈照夜一眼。
秦野的手还按在刀鞘上,裴青鱼的目光停在呼延霜的银纹牌边。
商队重新动了。
骆驼铜铃轻响,草原矮马踏过碎盐,灰毡车慢慢进街。呼延霜披着貂皮大氅走在队伍前头,
风从街口吹来,貂毛擦过她下颌,她没回头。
沈照夜站在原地,视线跟着她走了几步。
秦野忍了半天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世子,人都走远了。”
沈照夜收回目光,叹气:“秦统领,你不懂。”
“属下确实不懂。”
“美人如名刀,远看伤眼,近看伤命。”
裴青鱼把旁录合上,语气平平:“那沈世子最好离远些,省得东泽还要替王府收尸。”
沈照夜笑了两声,背伤被牵了一下,笑声变成轻咳。
阮十三低头去捡骑匪落下的刀鞘皮绳,指尖忽然停住。
那皮绳结里,夹着一点干透的蓝灰粉。
风一吹,粉末粘在他指腹上,颜色浅得几乎看不见,却跟先前那账手袖口的蓝痕像极了。
沈照夜的咳声慢慢停了。
再抬眼时,呼延霜已经走到商队入街的风口处。
她像察觉到什么,终于停了一步。
她没转身,只侧过脸,手指轻轻碰了下辫尾那枚小银狼牙。声音顺着风,送回盐埠街口。
“东泽的水,比你们北境还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