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十三看见那印,嗓子一下发紧。
“这不是小买卖。”
柳老板跟在后头,声音压的很低:“小买卖用不着水盟账手替人递烟杆,也用不着黑船夜里催三日余货。”
谢观澜俯身看了看蓝印,指尖没碰。他看完跳板,又估了估船身吃水。
“空押税船,不该这么沉。”
沈照夜笑道:“谢公子来东泽半日,已经学会拆人谎了。”
谢观澜抬眼:“南陵也有水路。”
“那就劳驾你一会儿少站前头。”沈照夜冲秦野偏了偏下巴,“会认纸的人,死了挺可惜。”
秦野没急着上船,先问了一句:“船上有女眷没有?”
阮十三摇头:“这船夜里才靠内弯,没挂家灯,没晾衣绳,跳板边也没有女眷鞋印。”
秦野这才抬手。
两个亲卫封住跳板。
老周抱着黑木剑匣站在跳板入口,剑匣横在身前,挡住想凑近看热闹的码头闲人。
跳板轻轻一响。
黑船甲板上立刻有人探头。
那人穿着旧黑短褂,脸被河风吹得发紫,见他们上船,张口就喊:“谁让你们上来的?押税船照例挪泊,水盟总舱有批条!”
秦野一抬手,亲卫压到船舷两侧。
沈照夜扶着舱口木框,笑眯眯看着那船夫。
“总舱批条在秦统领那儿封着。你这张嘴,要不要也封一下?”
船夫脸色变了,脚往后挪。
舱底传来一声短促的木箱摩擦声。
沈照夜侧耳听了听。
“哟,里头有人替你搬家?”
船夫猛的转身要喊,秦野的刀鞘已经抵住他背心。那声喊堵在嗓子里,人额角冒汗,手指抠着舱边。
指甲缝里没蓝,显然不是方才洗手的那个。
阮十三点头,指了指舱底小门。
门缝里有湿痕,蓝水顺着木板纹路往外渗,颜色被舱内昏光一压,发暗。
沈照夜走到门前。刚抬脚,背伤狠狠一扯,他脸色白了一下。
秦野已经上前。
舱门被一脚踹开,里头的人全僵在原地。
仓底又窄又低,堆着破麻袋、旧缆绳,还有几口灰木箱。
一个黑船小头目蹲在地上,正把几包白色药材往箱底塞。他两只手蓝的厉害,指缝、掌纹、腕骨边全是颜色,跟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似的,袖口还湿着。
舱里还有两个打手,一个抱箱,一个挡在门边。短棍刚抬起来,就撞上秦野的刀鞘。
老周跟着下到舱口边,黑木剑匣往水门旁一横,刚好压住那道铁栓。
沈照夜靠着门框,歪头看那双手。
“手脏了洗不掉,比什么都好使。”
小头目把手往袖里缩,脸上硬挤出笑:“世子说笑了。船舱潮,旧漆掉色,码头上谁手不脏?”
沈照夜转头问阮十三:“你手脏吗?”
阮十三摊开手,掌心只有墨跟泥。
柳老板也把手伸出来,白白胖胖,掌中算盘茧倒是厚。
“我手干净得能摸银票。”
沈照夜再看谢观澜。
谢观澜没伸手,只把折扇往袖中收了收:“我手上若有蓝,早被柳老板卖给你抵账。”
柳老板哼了声:“谢公子身价高,沈世子买不起。”
小头目额角汗更多,却还咬着牙:“我说了,是旧漆。你们王府不能见点颜色就扣人。”
“王府不扣你。”沈照夜慢吞吞迈进仓底,“我只是看看,旧漆怎么会长在掌纹里。”
两个打手同时往前挤。
秦野一步踏进来,肩头撞开门边那人。另一个抱箱的打手趁乱把木箱往舱口侧面的水门推。木板下方有道活扣,掀开就能把箱子滑进河里。
阮十三看见水门边铁栓松动,脸色一白。
“他要沉箱!”
话音还没落,另一只更小的灰木箱已经顺着水门暗槽滑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