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水盟护卫先前还在犹豫，这会儿看见少盟主令牌举在灯下，脚步终于动了。有人护住主桩，有人去拉副缆，还有人拔刀，拦住想往芦苇荡退的船户。

董老舵手身后立刻响起怒喝：“少盟主，官船灯下扣自家船，你这是把水盟往火上送！”

裴青鱼转向说话那名老人。

“火已经烧到码头了。”

那老人脸皮抽了抽，还想再说，黑船船夫突然矮身撞开旁人。

他没往船上回，反倒朝芦苇荡跑，脚踩着泥水，身形快的很。

秦野肩伤未愈，追出去的第一步慢了些。老周剑匣一横，正卡在芦苇荡退路上，船夫脚下一滞。

沈照夜弯腰捞起缆桩旁一截湿木，反手扔出去。湿木没砸中人，却落在船夫前脚边。船夫下意识一避，膝弯正撞上秦野扫来的刀鞘。

人扑进泥水里。

秦野扫出那一下后，右肩布条立刻洇开一指宽的血色。他眉梢都没抬，一脚踩住船夫手腕。

船夫还要喊，秦野刀鞘按上他后颈，那点声音立刻卡在喉间。

旧疤男人上前搜身，从他怀里摸出一枚刮字小木牌。牌面被擦过，边角却沾着灰白粉，木牌角上还粘着一点黑红蜡渣，灯光一照，扎眼的很。

另一边，踩扣护卫被按在桩旁。老周用剑匣压着他的肩，旧疤男人从他腰侧内袋里翻出半截湿灯芯，还有一小块灰白蜡壳。

阮十三站在棚边，脸色发青。

沈照夜靠着缆桩，嘴上在催：“写清楚。黑船船夫借照例挪泊开缆，绳团藏铁钩，怀中有刮字木牌，牌角黑红蜡。桩边护卫踩活扣，身上藏湿灯芯、灰白蜡壳，守船无人报数。”

他说完，抬眼转向董老舵手。

“董老方才说照例挪泊，劳烦阮十三也写清楚……这规矩里，还包括绳团藏钩、怀里藏蜡、守船断名？”

码头上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。

董老舵手手里的烟杆顿住，烟灰落在靴面上，他没拂。

阮十三咽了口唾沫：“世子，能不能慢点？”

“慢点，船都到白芦荡了。”

阮十三立刻低头，笔尖刮的纸面沙沙响。

芦苇荡里又亮了一点白光。

这一回，白光闪了两息才灭。黑船舱底跟着传出急促撞声，船身重重往下一沉，主绳绷的快要断开。

旧疤男人带两人跳上跳板，刚靠近舱口，里头便扑出一股潮药气，混着冷油、霉麻袋，还有黑红蜡烧过后的味道。

阮十三忽然抬头：“不对，白灯不是催船，是催舱里的人灭证。前两回都是两息一灭，这回也一样。”

沈照夜扫他一眼：“总算不只会腿软了。”

裴青鱼走到跳板前，转身去看董老舵手。

董老舵手手里的烟杆停在半空。总舱老人们各有各的脸色，有人想开口，旁边船户却已经低声议论起来。

船夫身上的黑红蜡、刮字木牌，踩扣护卫身上的湿灯芯和灰白蜡壳，比任何骂声都硬。码头上的人怕总舱，可更怕自己哪一日也被无名黑船拖进夜水里。

沈照夜走到裴青鱼旁边，他站的偏前，半边身子挡着舱口，却没真压上跳板，左脚反扣着桩边，随时能借秦野的刀势退开。

“裴姑娘，水盟这长辈会认的挺快。”

“认少了，刀就多。”

“多了也好。”沈照夜看着舱口，“看得见的刀，至少能数。”

她侧脸看他。

昨夜的火烟还沾在他发梢，脸色比水雾下的灯纸还差。

“沈照夜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刚才你若不拽我，我会退。”

“退一步不丢人。”他盯着黑船，“退完还替推你的人写清白状，那才亏。”

裴青鱼握住令牌，铜边硌进掌心。她抬脚踏上跳板。

船夫被捆到缆桩旁，脸贴着泥，还在含糊叫冤：“小的只是照潮口挪船，少盟主，您别听外人几句话就……”

裴青鱼停在他面前。

“谁让你提前开缆？”

船夫把嘴闭紧了。

秦野从他袖口又捻出一小片黑灰，递给旧疤男人旁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