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青鱼把水牌递给旧疤男人。
“传令。先从黑船旁三舵开始。交牌者守名,不交牌者记抗令。有人敢借老人会的名头压船户,把名字写在最前头。”
旧疤男人接牌时停了停。
“少盟主,真封?”
裴青鱼盯住他。
旧疤男人低头:“属下传令。”
他转身奔下跳板,喊声很快沿着水线传开。铁链、木锁、封桨绳全被搬出来,旧缆棚那边又点起两盏灯。
旧疤男人先带人按住北口那条险些解缆的盐船,把绳结重新打死,木锁穿过橹柄,铁链绕上桩头,照着令往下喊:“盐四号已点出的那八袋货不动,仍按巡检棚现验规矩走。外槽官船留桩候验,灯不许灭,缆不许松。谁敢夜里递绳,先写谁名。”
那块老人会旧铜令还在船户手里,拿令的人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裴青鱼看过去:“旧令能管旧水路,管不了黑船舱底的死人。你若要替老人会传令,也把名字报上。”
那人嘴唇动了动,最后把旧铜令放到木盘旁,不敢再举。
第一块小舵牌,是个年轻舵手交的。他穿短褐衣,脸被雨打得发青,手背上全是旧桨茧,走到裴青鱼面前咬着牙把腰牌摘下。
“东堤三号舵,李满,交牌守名。”
声音不大,却传得清楚。
裴青鱼接过,递给阮十三。
“记。”
第二个是北口船户,年纪更轻,眼睛总往岸上瞟。雨棚里有人朝他摇头,他看见了,脚步停了下,又把铜牌扯下来。
“北口七号舵,孙河。今晚我守桨。”
岸上有人骂:“孙河,你娘还在总舱领饭!”
孙河脸白了,手却没缩。
裴青鱼转向旧疤男人。
“他家今晚移到青篷船后舱外棚,写名领饭。谁断他娘的饭,明早把饭桶抬到公议厅。”
孙河眼眶泛红,低头退下。
接着第三个,第四个。有人交牌交得干脆,有人磨蹭半天。
黑船水门里的尸身还在,黑红蜡药匣还封着,赵副将的批条也被秦野抱在怀里——今晚谁再说照例挪泊,连自己都骗不过去。
巡检棚主官站在岸边,脸色难看。
沈照夜冲他招了招手。
巡检棚主官不情不愿地走近。
“官爷,别黑着脸。”沈照夜笑道,“水盟封桨,巡检棚旁见,这可是给你长脸的事。”
巡检棚主官压着火:“世子爷好手段。”
“跟我没关系。”沈照夜抬手指了指甲板上的裴青鱼,“今日封河的是少盟主。你要记功也好,记仇也罢,名字别写错。”
巡检棚主官抬头看去。
裴青鱼站在黑船甲板中央,身后是被铁链按住的水门,脚下是还没被雨冲净的血线。
远处整条河的桨声,一点点停了。那些船灯还亮着,却没一盏敢离泊。水牌已经不在她腰间,空出来的那一处,倒让她看起来更轻,也更硬。
秦野抱着封匣,低声道:“她把自己推到台前了。”
“台前风大。”沈照夜看着远处雨棚,“董老舵手不会轻轻放过她。”
“你还笑?”
“我不笑,难道哭?”沈照夜扯了扯颈边布条,疼得眉梢压下来,“再说,她选了路,总得有人替她把路上的石头数一数。”
秦野没搭话。
他望着裴青鱼,眼里却映出另一处旧营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