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船工都是旧熟水手,没人多嘴,橹入水时只响了很轻的一下。
货船贴着岸影离开内湾,绕过黑船钉封的水门,从盐船跟茶船中间滑出去。
沈照夜靠在舱壁边,脸色比雨雾还淡。秦野没跟来,封匣也留在岸上,身边只剩裴青鱼、阮十三、谢观澜和两个柳氏水手。少了刀鞘铁甲声,夜水格外空。
阮十三压低嗓子:“世子,真追上了怎么办?”
“追上了先看。”
“看完呢?”
“看完再跑。”
阮十三嘴唇动了动:“这也能写进旁录?”
沈照夜偏头瞧他:“写。王府世子临船定策,先看再跑。日后若有人问我英明神武,你把后四个字划掉。”
裴青鱼没笑。
她半蹲在船头,捻起一撮浮在水面的灰白粉末。粉末颜色很淡,却跟黑船暗舱边那些石粉相近。
她又低头看水面回浪,在船舷边扣了下。
“不止一条船。三道尾浪,外水那边至少压过五艘。”
谢观澜也瞧见了,脸色沉下来。
“这条沟走过重船?”
柳氏水手摇头:“这沟浅,重船进来要拖底。”
“所以走的不是一条。”沈照夜抬眼望向芦苇深处,“前面那条茶货船只是带路。真正吃水深的船不进沟,走外水。芦苇挡眼,灯号牵人,谁追小船,谁就看不见大水面。”
裴青鱼把手指在水里洗了洗,站起身。
“能上桅杆吗?”
柳氏水手看了眼桅顶:“雨滑。”
沈照夜已经扶住桅杆。
裴青鱼皱眉:“你下来。”
“我还没上去。”
“那就别上。”
沈照夜抬头看了看桅顶,笑声很轻:“裴姑娘,你封得住河,封不住我犯贱。”
谢观澜伸手要拦。裴青鱼先一步扯过一截麻绳,绕到沈照夜腰间,重重一勒。
沈照夜低头:“谋杀?”
裴青鱼把绳尾扣在掌里,另一头压给柳氏水手:“摔下来之前,我先把你吊死。”
沈照夜笑了一下,踩上横木。
阮十三仰头看着,嗓子发紧:“世子爷,您若在上头看见船数,先报船数,别报遗言。”
上头传来一句:“放心,遗言比船数值钱,我舍不得乱报。”
裴青鱼站在桅下,已经扶住了绳索。
“别废话,看见什么就说。”
沈照夜攀到了望位,半个身子探出桅侧。
芦苇荡在低处看是一堵黑墙,到了高处,河面忽然铺开。雨雾被夜风推开一道缝,外水上有灯,灯不多,却排得很整。
它们没打市船灯,也没走商队散泊的路。
前压,中央护,后断尾。
沈照夜扣住桅杆,掌心被粗麻磨破,盯着那片灯,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。
桅下,裴青鱼仰头:“沈照夜?”
谢观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只看见芦苇顶上几粒晃动的暗灯。
“有大船?”
沈照夜还在看。
那支船队速度不慢,前船破水,后船压浪,灯距一直没散。
私货怕撞怕查,逃船必乱,这一排船却有人按尺度排过,连加速的余地都留好了。
其中一艘平底船掀开了半片舱帘。
里头隐约有密密的人影,肩挨着肩,头压得很低,几支长杆靠在舱壁上。那长杆不像篙,太齐,也太直。
另一艘武装货船尾部堆着箱,箱面覆油布,压绳很密。
沈照夜喉间发干。
五条线。
北仓断粮,军医署药路,东泽契书,北境通汇银票,黑船和官旗批条。
先前每一条都像一截断绳,拉起来只见泥水。此刻,它们全在河面上排成了一队,往同一个黑处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