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老板那句话被雨一压,小货船已经靠回了黑船码头。
岸上人还没散。守名灯顺着水线排开,官兵守在检货口外,刀鞘斜顶着腰,既不往黑船靠,也不退。
总舱那边来了一队人。领头的老人拄着旧烟杆,旧青袄湿了半边。董老舵手。
他身后跟着几个老人会账手和两个东泽官兵。巡检棚主官梁慎走在前头,视线避开裴青鱼,只扫了沈照夜和谢观澜一眼。
裴青鱼先下了船。旧疤男人快步迎上来,压着声说了几句。裴青鱼听完先吩咐他:“外槽守名册跟灯号,照旧办。谁少一盏灯,就写谁名。”
董老舵手已经拿烟杆敲了敲地上积水。
“少盟主好威风。”
裴青鱼转过身,没行礼。
“董老,有话去公议厅说。”
“公议厅?”董老舵手笑声干哑,“你封了桨,押了人,还领着北境王府世子夜入白芦荡。回来以后,还要老夫去公议厅听你写罪名?”
梁慎往前踩了半步,手按刀柄:“少盟主,今夜官船在场,东泽水路不能乱。巡检棚已接报,黑船有案。水盟自查可以,若牵涉外军、私兵、军粮,就得交官面同验。”
“同验可以。”裴青鱼把袖里的封样递给阮十三,“写名。”
梁慎眉头皱住:“写什么名?”
沈照夜扶着船舷上岸,脚步虚了点,嘴倒没闲:“官爷要同验,总得留个名。东泽水这么大,夜里丢一张纸,比丢个活人还容易。”
董老舵手的目光转到他身上。
“世子爷伤成这样,还要替水盟管家事?”
沈照夜咳了两声,抬手拢了拢颈边湿布:“我这人命贱,闲不住。再说了,欠柳老板一千四百一十两,今晚多看两眼,万一能抵点账。”
柳老板站在后头,冷冷补了一句:“抵不了。”
阮十三差点没握住笔。
董老舵手收了笑。
“少盟主勾结北境,私封东泽水路,扣船扣人,又带外姓人追水盟船。今日官兵在场,老夫只问一句——水盟百年规矩,是给裴家一个人使的,还是给整条东泽使的?”
董老舵手又往前逼了半步,烟杆点向封桨木盘。
“先撤封桨令。”
裴青鱼的手按上刀柄。
董老舵手没留给她开口的空隙:“再把阮十三交给巡检棚。他今夜替你写名封证,写的是什么,谁准他写的,先让官面问清楚。”
裴青鱼往前走了一步。沈照夜伸手拦她。
裴青鱼没看他,视线越过肩头,停在码头外槽那排守名灯上。最末那盏灯,暗了一截。
“外槽。”
沈照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那儿有一艘黑船,比方才封住的那艘小,灯灭着。缆绳只剩半圈挂在桩上,两个穿黑短褂的人伏在舷边,正拿刀割最后一股湿绳。
“秦野,拦那艘船!”
秦野人已经冲了出去。手上只剩刀鞘跟一卷粗麻缆,脚尖踏过木桩,借力跃向外侧水线。
船尾有人猛撑篙,船身斜着往外滑。秦野半身挂到船舷外,右手抓住湿缆,空袖被水势一扯,袖口绷紧。他没撒手,反把缆绳在腕上缠了一圈,脚跟钉住码头边,整条右臂的青筋都撑了起来。
“开船!”船上有人吼。
两个打手扑过来,一个挥刀砍缆,一个拿铁钩砸他右手。秦野横肩撞上船帮,刀鞘反抽,砸断持钩那人的腕骨。另一个人的刀刚落下,他抬膝顶住船舷,缆绳从腕上滑到小臂,皮肉被勒出血。
东泽官兵拔刀半截,又硬生生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