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又有几个年轻船户跟着行礼。老船户们没全动,可目光已经不再躲着裴青鱼。
梁慎终于忍不住了:“少盟主,黑账目录可以交出,但原账须入巡检棚。水路若乱,朝廷先问巡检棚。少盟主保船可以,保错了人,也须写在你名下。”
谢观澜冷冷道:“官面正封可以入棚。水盟副封、王府旁封、谢氏旁见,不得离桌。梁大人若要独拿,先写明黑船逃走时,巡检棚为何没即刻追缆。”
梁慎脸色发沉。
沈照夜插了一句:“别吵。梁大人忙了一夜,刀鞘太沉,手酸。”
官兵里有人低下头,没敢笑出声。
梁慎咬着牙:“按少盟主方才所定,三封同押。”
裴青鱼点头:“写。”
阮十三埋头记下,笔尖已经劈开一点,索性换了一支短笔。
秦野站在沈照夜后头,目光还是时不时扫向批条封匣。
沈照夜头也没回。
“想去追,就带两个人查守名册。查跑船,不查民船。茶货牌那条船,从谁手里拿牌,谁改的桩位,谁在封桨令后放了活扣。顺藤摸,不准拔藤。”
秦野低声应下。
他转身时,沈照夜又补了一句:“守名册上若见赵字、赵印、赵副将批注,先封页,不准当场问人。”
秦野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他带人走向外槽西侧。那把刀鞘还留在议事台上,刀口仍旧没出鞘。
船户排着队交牌,谢观澜把谢氏旁页跟黑账目录互作标记。柳老板偶尔插一句,专挑价钱、船路、旧印缺口补漏。总舱残党还想散话,被孙河带人挡在灯外,谁开口就让谁写名。
董老舵手没再争,只冲裴青鱼道:“保船容易,保人难。少盟主今日让他们写真名,明日就得替每一个名字挡刀。”
裴青鱼迎着他的话。
“那就从我的名字先挡。”
董老舵手握着烟杆,退了半步。后头一个账手凑到他耳边,低低说了句什么。他用烟杆轻敲掌心,目光越过议事台,转向总舱那边。雨雾灰白,几盏灯还亮着,看不分明。
沈照夜瞧见了,没拦。
裴青鱼也瞧见了。
“他们会跑得更深。”
“让他们跑。”沈照夜坐回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,唇色淡得很,“跑得越深,带走的东西越贵。我们现在砸船,只能砸出一地碎木板;留条路,他们才舍不得空手走。”
裴青鱼问他:“你拿普通船户做饵?”
沈照夜抬头,目光清醒得不像个快晕过去的人。
“我拿规矩做饵。普通船户保住船,才会有人敢写真名。真名多了,假名才藏不住。”
裴青鱼没再问。
她转身回到桌前,在黑账目录下补了一行:普通民船交牌守名,货舱暂不拆验,涉案线索自报者先列旁证。写完,她把笔交给阮十三,自己按下手印。
外槽西侧,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哨声。
秦野站在守名册前,按住一页被雨水洇开的纸。那页守名人栏缺了一角,像是被人提前撕走一块,只剩半枚灰黑印痕,还压在边上。
印痕里,一个“赵”字,还没刮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