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房里又添了一盏灯，第三盏。

黑账目录的撕口、京船细边拓纸、御史台残封旧拓，一张一张摊开。

阮十三不在屋里。

照狱巷三个字若真藏在背面，他看见了，灭口价还得再加一层。秦野嫌他眼睛太杂，拎着衣领，把人丢去隔壁补旁录。门外两班护卫守着，水盟的人写名，王府的人按刀。

阮十三隔着板墙嘟囔了半句：“活证就不算人了。”

秦野只回了一个字。

“写。”

那边安静下来，只剩笔尖刮纸的声响。

沈照夜坐在桌边，袖口垂着，把左腕遮得很严。面前摆着一碟花生，一壶凉酒，还有一张柳氏小票。票上写着夜食、灯油、跑腿、封匣看护四项，末尾另添了一行：世子爷若赖账，按京船价折息。

沈照夜看完，把小票推给秦野。

秦野扫了一眼，眉头压得很低：“这也能算钱？”

“柳老板的账，河风吹过都要收水脚。”沈照夜剥开一粒花生，丢进嘴里，“秦统领，学着点。你若有她一半本事，王府亲卫早不缺军饷了。”

秦野面无表情：“我不会抢自己人。”

沈照夜想了想：“那你确实不适合做买卖。”

裴青鱼站在桌侧，掌心的白布重新换过，血痕还是从纱里透出来。她没催，也没坐，只把水盟副封又验了一遍。

谢观澜坐在窗下。肩伤扯着她，背只能挺直。南陵旁记摊在膝前，竹筒压住纸角，

老周没进屋。

最后进门的是柳老板。

她今日没带算盘，袖中却照样鼓着一截。金簪压在发髻上，簪头素净，少了平日那些晃眼的坠珠。

她进来，先看桌，再看门，最后盯住沈照夜的袖子。

“京船边线没湿吧？”

沈照夜把花生壳拢成一小堆：“柳老板，你惦记我的命，都没惦记那张纸勤。”

“你的命欠我一千四百一十两，纸能再卖。”柳老板坐下，从袖里抽出半页旧账底，啪地压在桌上，又伸手去拿凉酒，“轻重我分得清。”

秦野道：“你最好也分清，这屋里谁能拔刀。”

柳老板抬眼：“秦统领若拔刀，刀鞘擦坏桌角，桌钱另算。”

沈照夜笑出声。

裴青鱼出声打断：“先办正事。”

沈照夜把京船细边拓纸取出来，摆在桌心。纸已经晾干，右下角那枚针尖缺口清清楚楚，转角处两道短横很浅，却很稳。御史台后街钱铺的残封拓痕放到旁边，缺口跟短横都能对上。柳老板带来的半页照狱账底压在最外侧，纸色更旧，边上沾过黑蜡。

裴青鱼拆开黑账目录副封。

她动作放得很慢。先报封名，再报时辰，最后让谢观澜旁录。麻线退开，缺页前那张旧纸露了出来。撕口处那两笔浅痕还在，贴着纸边。

残纸入封以后没再启过。

京船边线取回，三证能同验，沈照夜才准翻背。

他按住纸角：“翻背。”

裴青鱼看了他一眼，把那张残纸翻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