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腰废亭终于显出轮廓。
亭顶塌了一角,石柱爬满青苔。亭中摆着一张歪木桌,桌上两只粗瓷茶碗,碗口的热气还没散尽。
车夫看见茶碗,脚步一下停住,额头的汗顺着烟灰往下淌。他认得这两只碗——下山前他亲手续的水,这会儿碗里的水还冒着热气。
沈照夜把他的神色看在眼里,没有点破,只走进亭里,碰了碰碗壁,还温着,茶水里漂着几片刚摘的嫩叶,旁边搁着一截烧过的白蜡线。
“亭里等你们的,是几个人?”他回头问。
车夫别过脸。
“没人等。茶是我们自己喝的。”
“两个人下山换货,亭里却摆两只碗。”沈照夜道,“你们自己喝的水,喝之前还数着碗摆?”
“山上风大,多晾一碗凉得快。”
“这规矩倒新鲜。”沈照夜笑了笑,没再追问,只朝秦野抬了抬下巴,“他的话记上。回头亭里真查出第三个人,也好有个对证。”
车夫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改口。
谢观澜从亭柱后拾起一枚小木片,上面压着一道半圆水纹,边角沾着蓝粉,和车夫铜牌上的是同一路货色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她说。
“刚走。”沈照夜望向亭后。车辙从这里继续往后山延伸,车队已经先一步撤走。
他蹲到亭口,借风灯看地上的脚印。
亭里的湿泥让鞋底带出几道痕。两道朝向后坡,鞋底夹着细碎黑泥,印子前深后浅,像搬着重物;还有一道停在桌边,鞋纹窄而平,落脚极轻,只在桌旁留了半圈浅痕。
“两个搬货的,一个空手的。”秦野也蹲下来。
“空手的没走远。”沈照夜指着桌边那半圈浅痕,“你们看,他这只脚是踮着的,脚跟没沾泥。人坐着等人,听见动静起身,才会这么落脚。”
“听见我们来了,才走的?”谢观澜问。
“车辙边没有新印,他没跟车队走。”沈照夜的灯沿着亭柱扫过去,柱后青苔蹭掉了一片,露出半道擦痕,“人贴着柱子站过,站的工夫不短——青苔都磨平了。”
车夫跪在亭中,听到这里,喉结动了一下。
沈照夜回头,正好看见他这一下。
“你下山前,亭里等的就是这个人。”
“没人。”车夫声音发紧,“我都说了,茶是我们自己喝的。”
“你接着这么说。”沈照夜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等哪天他自己开口,你这话就不好用了。”
山脚的雾里,白灯又亮了。
山腰先闪过两下,隔了片刻,茶山外缘回了一下,一高一低。
“这不是照路灯。”谢观澜走到他身旁。
“照路不会一高一低地回。”沈照夜盯着那点低处的白光,“是东泽水路的灯号。他们在问,货脱没脱手。”
山脚白灯又短促闪了一次,隐进雾里。
“追不追?”秦野问。
“雾里追人,是把自己送进别人手里。”沈照夜低头看着脚边三夜反复碾出的深辙,扯了扯嘴角,“换了三天了,还挺勤快。”
车夫让秦野按得膝盖一软,跪在亭中。
谢观澜把契匣搁到木桌上,逐页查看封蜡。翻到匣底时,她指尖停住,抬头看了沈照夜一眼。
“这夹板是活的。”
沈照夜用扇骨顺着匣底缝隙一挑,一层燎黑的夹板松开来。谢观澜伸手进去,抽出一张薄纸。
纸边染着蓝粉,没有印记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。
她就着亭外未散的灯影,把那行字念了出来:
“青萝渡前,不许亮谢氏名。”
亭里静了一瞬。
谢观澜捏着那张纸,指节一点点泛白。青萝渡在茶山北二十里,是旧驮道出山的渡口——谢氏名下的货,走了三夜,出了山,反倒不许报谢氏的名。
“连你都不能报。”沈照夜看着她。
“连我都不能报。”
她把纸重新折好,却没再塞回夹板,而是压进了自己袖中。抬眼时,亭外雾色沉沉,山脚那点白光已经彻底灭了。
“这趟货,有人不想让谢氏沾手,也不想让谢氏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契书坊的蓝印,偏偏在这匣里。”
“所以有人借了谢氏的地,用了谢氏的印,最后连谢氏的名都不许提。”沈照夜站起身,望向亭后那条没入雾里的旧驮道,“谢三小姐,你家这座茶山,让人借得挺干净。”
谢观澜没有接话,只把袖中那张纸按紧了些。
夜风穿过塌了角的亭顶,吹得两只温茶碗轻轻一碰,发出一声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