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箭炸裂后的碎铁残片嵌在土石与尸身之中,刺鼻的焦糊味、血腥味、铁锈味混杂在一起,随风弥漫方圆数里,凛冽又肃杀。
八千蒲坂军将士各司其职,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。
士卒三人一组、五队一列,持刃巡查山谷每一处角落,但凡发现尚有气息的韩军残兵,一律利落补刀,绝不留半分隐患。
另有专门的后勤兵卒,清理损毁的军械、规整可用的戈矛箭矢、收拢敌军遗留的甲胄粮草,将尸骸统一堆叠焚烧,杜绝瘟疫滋生,整套流程井然有序。
赵烈一身重甲沾染薄霜,从未见过如此悬殊、如此摧枯拉朽的战局。
八千对两万,正面伏击,全歼敌军,自身无伤。
尤其是那撞击式火箭,落地轰鸣、烈焰吞敌、破片溅射,堪称降维杀伐。
赵烈快步走到伫立在高坡之巅的刘小明身侧,躬身拱手,语气满是由衷的叹服与敬重:“公子,经此一战,韩军折损两万精锐,陕城之内必然兵力空虚、军心大乱。”
刘小明负手而立,抬眸望向数里外巍峨耸立的陕城高墙,目光穿透层层晨雾,仿佛能看清城内惶惶不安、人心溃散的韩军将士,淡淡出声:“韩军主帅以为夜袭绕后、火烧粮营是破局唯一生路,可他没有想到,这是加快他们灭亡的导火索。”
“陕城是大秦东出首障,城高墙厚,地势险要,若是敌军据城死守,依托坚城消耗我军兵力粮草,此战至少要拖延十天半月之久,徒增我军伤亡。”
刘小明微微转头,看向他,沉声吩咐:“传令下去,全军补足箭矢,看好阵地,隐藏我们的火器,不准泄露,这是我们底牌。”
“另外,传暗线号令,城内潜伏特战千人,尽数隐匿待命,待我军主力攀城厮杀、城防大乱之时,即刻发难,内外夹击,彻底瓦解韩军防守!”
“诺!”赵烈沉声领命,转身挥手,一道道精准利落的军令迅速传遍蒲坂军全军。
八千将士闻声即刻收整阵型,擦拭甲刃、检查弓弩、备足箭矢,隐藏火药箭矢,各自归位,静待总攻时刻。
…………
与此同时,十里之外的秦军主力中军大帐。
内史腾端坐主位,指尖轻轻敲击案几,沉默良久。
他沉稳睿智、眼光毒辣,全然不似帐中一众老将那般固步自封、心存傲慢。
八千对阵两万、零伤亡全歼敌军,这份辉煌战绩,即便是他麾下大秦最精锐的锐士,也未必能做到这般干净利落、滴水不漏。
其中绝非“侥幸”二字可以概括。
他眸光深沉,扫过帐内一众文武将领,声线沉稳威严,压下满帐细碎嘈杂,缓缓开口:“各位,此事不必再提。”
一句话落地,中军大帐瞬间落针可闻。
帐中伫立的皆是大秦各路主将、军校参谋,无人再随意闲谈碎语。
内史腾指尖轻叩帅案,目光落在案上铺展的巨大羊皮军图之上,沉声道:“韩军倾两万出城夜袭,尽数覆灭于谷中,此事我等皆知。”
“两万守城兵力被歼,如今陕城韩军现存兵力,不过三万余人,其中正规披甲守兵不足两万,余下尽数是临时征召的市井壮丁、后勤辅兵。”
话音落下,帐内诸将眼神齐齐一亮。
一名中军副将上前一步,拱手沉声开口:“将军,此前我军预估死守硬仗至少半月,如今敌军兵力大损、军心动荡,今日强攻,必能事半功倍!”
“没错。”右侧一名攻城主将颔首附和,“陕城之险,险在高墙厚土、粮足器备、兵力充盈,如今折损两万精锐,正是我军破城最佳时机!”
众将纷纷出列,各抒己见,尽数围绕今日攻城战术严谨商议,无一人再轻视蒲坂军战绩,眼中唯有战局、破城、灭韩大功。
内史腾静静听着众人议论,神色始终沉稳凝重,并未因敌军兵力大损便有半分轻敌懈怠。
他见过太多看似必胜、却因大意轻敌而折损将士的战局,越是大势在手,越要步步稳妥。
待众人话音稍落,内史腾方才抬眸,沉声统筹全局:“诸位所言有理,但不可骄兵。”
“韩人孱弱,却困兽犹斗,陕城扎根中原百年,城防体系完备,垛口密集、箭塔林立、瓮城锁隘、暗道纵横,绝非寻常小城可比。”
“敌军可战之兵仍在,更有地利加持,依托高墙滚石、火油檑木、漫天箭雨死守,依旧能对我攻城士卒造成极大伤亡。”
他伸手指向军图四座城门,条理清晰、字字缜密,敲定最终攻城部署。
“本将定策,今日巳时初刻,全军总攻开启。”
“此战,我军共计七万主力尽数压阵!”
“中军三万精锐,主攻正南主城门,正面架设投石重炮、冲撞巨木、连环云梯,死死压制正面城防,牵制敌军最大兵力,钉死韩军主帅主力!”
“右翼一万锐士,强攻西门,以云梯集群登城,抢占西段城墙垛口,分割敌军整条防线!”
“左翼一万步骑,围攻东门,封堵东门出逃要道,断绝敌军外逃、求援、迂回退路!”
“北门依山傍谷,地势险峻,不利于大军铺展,无需重兵强攻,留一万弓弩方阵镇守,围而不攻,只以箭雨压制山头要道,杜绝残敌翻山逃窜即可。”
”剩下一万大军,作为预备队,随时支援。”
层层部署,面面俱到,攻防、牵制、合围、堵逃,无一遗漏,七万大军调配得严丝合缝,无半分冗余。
一名老将立刻拱手追问:“将军,攻城梯队如何轮换?首轮攻坚用何部兵马?是否预留后手精锐,待城防大乱再行压阵?”
内史腾沉声回应:“首轮攻坚,用各州整编援军,不求速破,只求持续施压、消耗守军体力、打空敌军守城军械、磨碎残敌仅存战意。”
“次轮换中军精锐接手,强力攀城,撕开城墙核心突破口。”
战术层层递进,稳妥凌厉,是秦军多年攻坚大城的成熟打法,环环相扣,无半点破绽。
一名参谋官上前拱手正色道:“将军,还有一处关键!连日探查,陕城内部街巷复杂、坊市交错、暗道极多!我军大军在外强攻,一旦登城入城,街巷混战最是难打!敌军若是化整为零,藏于街巷民居、暗渠地道、坊市阁楼,分头袭扰、节节抵抗,我军虽破城,却要付出大量巷战伤亡!”
这一句话,瞬间点出此战最大隐患。
大军正面破城易,彻底清剿城内残敌难。
七万秦军皆是野战兵团,擅长列阵攻坚、对冲厮杀、结阵平推,却极不擅长复杂街巷的小规模缠斗。
一旦韩军残将带领残兵躲入城内复杂地形,依托民居死守、游击偷袭、分段阻截,攻城战便会演变成漫长惨烈的巷战拉锯,拖延时日、徒增伤亡。
帐内众将闻言,纷纷点头认同,神色凝重。
“此言极是!大城巷战,最是耗人!”
“敌军正面打不过,必然退守街巷顽抗,这是残军唯一的拖局手段!”
内史腾眉头微蹙,指尖在军图城内街巷区域缓缓划过,沉声道:“此事本将早已虑及。”
“我七万大军,只做外城破防、正面碾压、夺门登城,城内缠斗、清剿暗敌、斩首断指挥、瓦解街巷抵抗,本将自有暗棋安排,无需主力士卒涉险,徒增损耗。”
他话音沉稳,眼底带着一丝笃定,却并未细说缘由。
众将虽心有疑惑,却也深知主帅谋算深远,不敢多问,纷纷躬身领命。
“末将遵令!”
内史腾抬眸,望向帐外渐亮的天色,晨光穿透帐幕,洒落在肃杀的军图之上,他沉声落下最终军令:
“诸将即刻归营!整肃甲兵、调配军械、列阵士卒、检修云梯投石!”
“巳时初刻,战鼓齐鸣,七万秦军全军压境,踏平陕城!”
“诺!”
震天领命声震彻大帐,各路将领转身大步出帐,极速奔赴各自战区,整军备战。
城外百里秦军大营瞬间运转如精密机器,号角呜咽、战鼓预热、甲叶铿锵、马蹄阵阵。
七万黑甲雄师缓缓调动,队列延绵数里,甲光映日、煞气冲天,一股铺天盖地的铁血威压,朝着陕城方向缓缓碾压而去。
陕城之巅,残存的韩军士卒望着远方黑压压逼近的秦军军阵,人人紧张极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