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让京中看见,地方每多留尸一夜,都不是纸上轻轻添一句“暂缓”便能做到的事。有人催葬,有人怕被牵连,有人只肯写一个时辰;而女书吏能守住的,也只是叫每一个要把尸抬走的人,先在卷上留下自己的手。
这已经足够。
谢照微不需要一个远在江南、今日还无法确认是否可靠的医官替她站队。她只要他把自己何时到了、看见什么之前簿上已写了什么,留在原簿里。
同来的还有四份按时戳封回的簿页。
陆青棠将它们摊在灯下。
第一份,是江南府衙加盖时戳的收讫牌:限令到达戌时二刻。
第二份,是女账房死后送医的医官到场簿:医官入门,戌时一刻。
第三份,是急递投出京城与江南收件的时簿。
第四份,是病亡簿的连续页。
病亡簿没有被撕页。
前后页码相连,封缝也还完整。正因如此,里头那行“暴病急葬”的时点才更刺眼。
它记在酉时三刻。
比医官到场早半个时辰。
陆青棠又翻出同页的交接记。
“病亡簿是先写的。”
她的声音发紧。
“不是副页被人后添。页码连续,封缝没破,衙门收讫、急递时辰和医官到场簿都能对。”
“暴病二字,写在医官来前。”
案房里安静下来。
这比一张含糊的尸格更可怕。
地方并不是先看过尸,再由医官写下暴病;是有人先在簿上给死者定了死法,之后才叫医官进门,才催着把人送葬,才等着让一切看起来都像顺着旧例走完。
谢照微没有因这一点便说女账房一定是被谁害死。
纸上先写死法,能证明的是流程被倒置。
至于她到底如何死、谁令急葬、账夹里那半枚页码指向何处,仍得由地方按封号、尸位与可见物慢慢核。
“回文。”谢照微道。
“病亡簿按连续页码、封缝原状封存。”
“另立协查复核页,死因只写待核。”
“尸身暂留。限令不许他们搜宅,不许他们拿人。”
“让地方女书吏只做三件事:盯住尸、盯住簿、盯住时辰。”
沈观澜将回文加上大理寺协查印。
“若地方不从?”
“记收讫,记拒绝,另附原由。”
“他们若敢把尸送走,至少要把是谁在什么时辰违了哪条限令,留在卷上。”
当夜,江南女书吏以同号回了一段未署名转述。
她没有写女使是谁。
只写同号相符,女使自愿转述:旧河道仍有人改名。
其余不愿公开。
回执末尾另有一行小字:同号可求护,可撤回。
江南女书吏还写明,女使听见“急护”二字时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她只将一只旧河道小印的印痕,按在同号封袋外侧,随后退到尸房外,不肯再见衙门里任何男人。
这枚印痕不能证明她是谁,也不能证明她说的“仍有人改名”必然指向哪一本簿。
它只说明,她愿意让这句话有一个能被回验的封号,却还不愿让自己的名字成为下一张可被抽走的纸。
谢照微命书吏在回讯边写下:交付范围受限,后续联络由同号自愿;既有封号、时辰、转述范围原状保留。
没有人去追问那名女使躲去了哪里。
规则若连“可以不再说”都不给活口留,便永远只能逼出第二次改口。
陆青棠抬头。
“她还肯再说吗?”
“不能逼。”谢照微道。
“她能再送话,是她的选择。她不送,也不能把已经留下的封号、时辰和待核线索一起抹掉。”
那句“旧河道仍有人改名”被单列进协查复核页。
只作待核线索。
不作证词,不作定罪凭据,也不拿去逼地方立刻抓一个最方便的人。
可京中的人都看明白了。
皇后倒下,不等于销名链断了。
有人仍能在江南先写暴病,再催急葬,再让女账房碰过的旧河道与账夹一起沉下去。旧规不是一座中宫里才有的暗门。
它已经习惯在远处照常开关。
谢照微望着江南的方向,许久没有说话。
从前她总以为只要自己赶到尸旁、看清一根针、一处伤、一张被抽走的页,便还能把人从错误里拽回来。可此刻隔着千里,她连女账房的脸都不知道,只能把三条限令、一组封号和几处空栏送出去。
这很慢,也很不够。
可江南的尸身因此多留了一夜,病亡簿因此没能立刻被收走。她第一次不得不承认,自己不能成为每一具尸的手;能送出去的,只有让别人的手也知道该先留住什么。
陆青棠将江南回传的空白验格摊开。
上头有尸位栏、衣物栏、病亡簿页号、医官到场时辰、交接封号与复核栏。
这些栏位在旧簿里从未挨在一起。
若没有人将它们放到同一页,江南女书吏就算看见“暴病”早于医官来,也未必知道该如何把它留到明日。
她看向旧库方向。
小验房里的骨尺图还没有誊完。
“若每一州都等你去看,来得及吗?”
谢照微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只望着那张空白验格,许久没有把笔收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