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针三分,捻半圈,停。
华伯安背着手站在床沿。沈素心捏着银针,指节绷得发白。
张青山趴在里屋那张木板床上。昨天是华爷扎的,今天换她。
歪了。华伯安伸手在她手腕上托了一下,这儿。针是直的,你手别跟着较劲。
沈素心吸了口气,针进去了。张青山后腰一胀,麻意往下走,比昨天那针浅,也轻。
华伯安哼了一声,比我头一回拿针强。留着,一刻钟。
起了针,张青山去了后院灶房。药铺的灶小,他刷了锅,添水,下小米。沈素心靠在门框上看他。
你还会熬粥?
厨子不会熬粥,那叫什么厨子。他从兜里摸出昨天华爷给的一小包山药干,抓了几片,又切了两片姜丢进去。
华伯安从前院进来,瞅了一眼锅。给谁熬的?
一个哥,脑袋让人打了,在天坛躺着。
老头搅药的手停了半拍,没说话,转身从抽屉里捏了一小把东西过来,搁在灶台上。黄精,切两片下去,安神。多了胀气。他顿了顿,又指了指墙角,那个桶拎上。
墙角立着个掉了漆的保温桶,白的,印的红字早磨没了。张青山拎起来,沉,里头有个瓷胆。
回来给我刷干净。华伯安说完就走了。
粥熬到米油结皮,张青山装了桶,拧紧盖。姜糖凑过来:我也去。
你不能去。张青山把桶搁上车,老周记不得你,但你那张脸,网上一搜一个准。
姜糖撇了撇嘴,没再争。
张青山开高尔夫,沈素心坐副驾。车从南苑上了二环,堵了一段,上午十点多到的天坛。住院部楼下全是人,他抱着保温桶,在门口的探视登记本上签了字,沈素心写的是。
病房三人间,老周在靠窗户的床。头上缠着纱布,右肋那儿鼓着,半躺在床上,手里没手机,正对着天花板发愣。
张青山推门进去的时候,老周转过脸,愣了两秒,撑着床要坐起来,肋骨一扯,倒吸一口气。
你怎么来了?他嗓门想往上提,脑袋嗡了一下,自己又压低了,你跑回来干什么?
我不回来,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?
谁瞒你了,我这不好好的吗……老周的目光落到沈素心身上,话停了。
沈素心。张青山说,朋友。
沈素心点了下头。老周看看她,又看看张青山,了一声,那个哦拖得老长。等她把凳子搬开去看输液架上的药瓶,老周凑过来,压着嗓子。
朋友?
你小子。老周脑袋往枕头上一靠,咧嘴想笑,扯着脑袋,吸了口气,没笑出来,行,朋友。
张青山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,拧开盖。小米山药粥,热气顶上来,黄精那点甜底压在米香底下。
老周舀了一勺,吹了吹,喝了。他没说话,又喝了一勺,第三勺下去,才闷着嗓子开口:你小子,手艺饿不死。
那晚怎么回事,从头说。
老周把勺子放下,眉头拧着,像在一屋子碎玻璃里捡东西。
那天我在潘家园转了一下午,逢人就问那句东西比店值钱。没人接话,有几个人看我的眼神不对。傍黑我回店里,抄近道走后胡同,一进去就叫人堵了。两个,一前一后。
说话了吗?
前头那个上来就问,打听什么呢。我说走错道了。老周喘了口气,他让我把手机掏出来。我以为要抢,掏出来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搁地上,拿脚踩,踩了好几脚。完了推我一把,我后脑勺磕墙上了。再醒过来,就在这儿了。
钱包?
在兜里,一分没少。老周看着他,青山,这不是抢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