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!”
陆小满这一声,喊得沈砚心口骤然一缩。
墙头嵌着碎砖,少年踩在水缸上,半个身子已经探进去。沈砚冲过来抓住他后领,衣料勒住脖子,少年反手就往他手背打。
“松开!我哥在里面!”
沈砚没松。
墙后,一个男人坐在木椅上,左脚赤着,踝骨肿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。水碗摆在脚边,他却伸不到。听见弟弟叫,男人抬了抬头,嘴唇动着,声音没传出来。
一根棍子敲在椅背上。
小满的呼吸一下断了。
这是接船后的第三天。早上第二桶豆油刚搬到跳板,少年收到一张纸条就跑了。疤眼只来得及看见他往北面仓房拐。沈砚让马六继续装,自己同阿策一路追来,还是慢了一步。
纸条引小满来,人又摆在墙头正能看见的地方。沈砚攥着少年后领,手里全是汗。门内没人遮,反而等他来看。
阿策停在墙角,听了片刻:“院里三人。二楼还有人,走到窗口了。”
沈砚往上看,破窗后露出一点黑色。
枪。
院门吱呀打开,许魁从门内出来,纸折得整整齐齐,红指印露在外面。
“弟弟来了,总不能不让见。”
许魁走近,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,脸上仍挂着昨天那一点笑。小满从水缸上跳下来,脚一软,差点扑到他身上。
“放我哥!”
“欠着货,怎么放?”许魁把文书一举,“他偷了我一船东西,会馆记过。”
沈砚接着问哪条船、哪天、谁验的货。许魁把纸往回一折,没让他看全。
“你到哪儿都想叫人陪着看账。这里可没有货主排队。”
院里陆大满扶住椅背,终于挤出一句:“小满,回去。别给他——”
棍子再次落下。
这回敲的不是椅子。
小满往门里冲,沈砚拽住他,两个人重重撞上墙。碎砖硌进掌心,沈砚的伤口裂开,血擦在少年领子上。
“你抓我干什么!抓他啊!”
沈砚手上松了一瞬,少年差点挣出去。他赶紧抓牢,背上的汗却一下凉透。小满说得没错,他只能拦住身边的人。
阿策已向门口挪了半步,二楼随即响起枪栓声。沈砚抬手让她停,掌心的血顺着手腕流进袖里。
许魁看到了,慢悠悠将纸收好。
“会馆开箱,你拿走的那只圆筒,送回来。七天内,陆大满给你。船照跑,油照送。要报官也行,我把窃货单一块送去。”
“你凭什么认定我拿了哪一只?”
许魁掏出一张照片。药箱敞着,圆筒摆成一排,中间空出一个位置。看背景,就是会馆的秤台。
沈砚眼皮绷紧。
沈砚盯着照片:秤台没变,药箱里少了一只,正是自己带走的那只。开箱后有人拍过照,还把照片递给许魁。剩下两只在哪儿,他一点消息也没有。
圆筒交回去,偷货文书也不会自己消失。
许魁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又笑:“不肯交圆筒,拿一片封蜡来也行。让我知道东西还在,我就让人少打他一次。”
小满嘴唇哆嗦了一下,转头盯沈砚。
沈砚胸口那只圆筒硌得发疼。他甚至已经想到,把东西拿出来,先让陆大满喝一口水。
可许魁刚才说的是少打一次。
不是放人。
“让我看他还能不能走。”
许魁朝里面点头。打手拖着椅子往门边挪,两条椅腿在砖地上磨出难听的声。陆大满挣着站起来,左脚才落地,身体就往下歪。
小满伸手,离他只隔几步,却伸不到。
门关上了。
少年冲过去拍门,拍到手掌通红,门里只传来落闩的咔哒声。他退到墙边,弯腰干呕,早上那半碗粥酸得直冲鼻子。
水缸沿还晾着半条湿裤子,看守隔门喊让他们滚,街上行人连头都不肯转。小满一脚踢上门槛,旧鞋的缝线崩开,露出脚趾。他像没察觉,又抬脚,沈砚这回没抓他,只把自己的脚挡在门前。
“让开。”少年盯着他的鞋。沈砚蹲下来,将脱落的鞋片掰回去:“你要等,先站稳。你的脚也弄坏了,接到你哥,谁扶他走?”小满嘴角动了一下,还是把脚移开了。
沈砚把水杯往他手边递了递。少年猛地推开,水泼在沈砚鞋上。
“现在人就在里面。你还打算算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