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号馆的门是铁皮的,推的时候底下刮地一声。
差五分八点。场子里已经站了人,二档的两个陪练在角落拉肩,三九一也在里面,他的号是新发的,胸前的牌子还带着塑料膜的毛边。记录的人把两张表摊在台子上,用一把尺子压住,念了一遍规矩:
“跨档对练,一档下配二档,每人一场,四局。不计胜负,只记两组数:决策延时,有效动作落地率。被顶出线或者有效命中三次,一局结束。全程留档。”
“留档”这两个字他听过一次,在行政楼那间屋子里。留档的意思是:不管你以后走到哪一步,这一组数都跟着你。
念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门。
二档这边来看的有四个人,都站在垫子外面,有人手里还捏着水杯。三九一把护腕拉了两遍,走过来压低声音问:“一档的人跟我们打,算什么。”
“算记数。”陆沉说。
“记谁的。”
“记我们的。”
三九一没有再问,回去站着,把刀鞘从腰上解下来又扣上,扣了两遍。
门在这个时候开了。
她进来的时候,场子里说话的声音掉下去一层,不是停,是掉——像水下去半寸。深灰色作训服,头发扎得很紧,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,看的不是人。
看的是地。
垫子外面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,说的是她的序列。“第九。”
她从台子边上拿了一把钝化刃,掂了一下重量,走到中线上。
“谁先。”
记录的人看了一下表:“三九一。”
三九一上去,站定,刀还没抬平。
二十秒。
她的刃从他手腕下面穿过去,刃背在他小臂上贴了一下,然后人已经错到他侧面。三九一往侧面挪,脚在线上蹭了一下,出界。
“出线。”记录的人说。
第二个人四十秒。他退得挺快,退到第三步的时候被她截住,刃背点在他的护臂上。
“有效。”
“再来。”她说。
那人不来了。他退回角落,把护腕解开又重新缠上,缠得比刚才紧。
轮到他的时候,馆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口的声音。他走到中线,把刃横过来,手心里没有汗——他先摸了一下手心,才确认没有。
脚上还是那双旧鞋,鞋帮压过,前掌软。他昨晚想过要不要换,没换。换了鞋,落地就不一样,别的数也会跟着变。
她站在对面,先看他的脚。
“你的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左脚外侧磨得多。”她说,“你退的时候先转脚。”
他没有答。第一局开始。
她压上来的时候不快,是一寸一寸地压,把他往边上挤。他退,退到第三步,脚底下开始有那种感觉——地不够了。他换手,她也换;他停半拍想等她出,她不出,就那样举着刃,肩不动,呼吸都不动。
他开始数她。数呼吸,四拍一次,比他稳;数刃尖,一直压在他胸口偏左两寸;数脚,两只脚换重心的间隔是固定的。固定就意味着她不会先动——她等他动。
四十秒以后他退到了线边上。
“出线。”记录的人说。
“你没有出手。”她说。
“还没到时候。”
第二局他试了拖。他拖得很熟练,把每一拍都拖到最后一刻,比赛里他就靠这个赢过一场。他退半步,等她跟;她不跟。他就再退半步,把这一局拖成一条窄缝。
拖到七十秒的时候她忽然往前压了半步,只半步,他被逼得抬手,抬手的瞬间刃已经横到了他肋侧。
“有效。”
他这才明白拖对她没有用。她的时间比他多——她能跑到最后两口还留得住,他的钟一到点就开始掉。
场边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,笑了一下,笑声起头就断了。他没有回头看,把刃往手里紧了紧,指节上来一道白。
第三局她变了。她不压了,站得远远的,等他动。那个距离是量过的:退一步够不到,进一步她能够到。
他站了三秒,第四秒动了,动的是重心。
他重心一动,她就往前一步,把距离一次吃掉。他退,脚后跟先落地,落在线上,往旁边滑出去半寸。
“出线。”
第三次出线的时候场边没有人说话。垫子外面那四个人里,有一个把水杯放到了地上。
三次。他站在线上,胸口起伏,膝盖里有那种抖前的空。
“你不是不会。”她说。
他把刃换到左手,又换回来。
“你是不敢往前压。”
这句话他在同一个馆里听过一遍。教习那次说得更绕,绕到他不确定自己听懂没有。她说得很短,短到他没法给自己留余地。
集训营里还有一次,教习说到一半被哨声打断,后来再没提过。他当时以为那是点评,点评可以听过就算。现在他知道了:那不是点评,是已经写好的判词,只是他自己迟迟不去看。
第四局开始之前,他试着往旁边看了一眼。
不是看场上,是看那条他没走的路。
有东西来了。先是耳朵里的一声闷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铁皮,然后光进来了——很窄的一条,只有一个背影,一个起手的姿态:肘先动,肩在后。看不清落点,看不清是第几拍,也看不清这一刀往哪儿去。
他等着后半截。
没有后半截。
光退得比来得快。那半截东西迟了半拍,他自己这一手已经先动了,动的还是退。太阳穴跳起来,一下一下顶着,指头麻了一片,耳朵里全是空的。
三秒。他数着:一,二,三。数到三,声音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