钢制的登船梯斜斜地搭在水泥码头边缘。
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深夜里传得很远,震得江面上的薄雾晃了晃。 楚幽踩着梯子走下来。 他那双黑色的老头布鞋踏在实地上,发出极轻的“啪嗒”一声。 那一身纯黑色的丝绸衬衫在江风里微微摆动。 领口散着一粒扣子,露出他修长的脖颈,以及那一抹透着冷意的锁骨。 楚幽两手揣在长裤口袋里,步子迈得很稳,眼皮半耷拉着。 他没去看两边那两百多个黑压压的棍夫。 也没去看那些在冷风里抖落的实木短棍。 在他眼里,这些所谓的九门精锐,和码头缝隙里钻出来的野草没什么区别。 吴二白站在太师椅前。 他右手原本抓着的羊脂玉扳指,此刻被他死死地攥在掌心里。 指节由于用力过度,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。 他盯着楚幽,眼角那道浅浅的皱纹剧烈地跳动了一下。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。 他原本以为,楚幽在西沙搞出那么大动静,回来见到这种阵仗,多少会有些收敛。 可他在楚幽脸上看到的,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漠缩。 就像是他吴二白精心布置的这两百号人,只是这一片废墟里的背景板。 “站住。” 吴二白开口了。 他声音很沉,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阴狠。 那两百多名棍夫齐刷刷地往中间挤了一步。 手中的短棍在空中交叉,封死了楚幽通往码头出口的所有路。 “楚爷。” 吴二白往前跨出半步。 他那一双阴鸷的眼珠子,像是在冰水里浸过,死死锁在楚幽脸上。 “按辈分,我得喊你一声爷。这是老三带回来的规矩,我吴老二认。” 吴二白冷笑一声,指尖在扳指的裂纹上用力一按。 “但这杭州城的规矩,不是谁拳头大谁就能说了算的。” “西沙海底墓,那是九门和裘德考斗了二十年的盘子。” “你这一脚踩下去,把里面的东西毁了个干净,还把裘德考的人全填了海。” 吴二白的声音拔高了三度,在码头上空嗡嗡回响。 “你这是在给九门招祸。是在断所有人的财路。” 他侧过头,看向坐在另一侧的解雨臣和霍老太。 “楚爷,今天九门各家都在。你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。” 解雨臣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西装,手里捏着一张湿纸巾,正慢慢地擦拭着指缝。 他没说话,但眼神里的阴影比这黑夜还要浓。 霍老太坐在轮椅上,盖着厚厚的毛毯。 她那只干枯得像鸡爪一样的手,死死抓着扶手,指甲在木头上抠出了几道白痕。 楚幽没停步。 他像是没听见吴二白那些掷地有声的质问。 两手依然揣在兜里,步子匀速往前挪。 那种老头布鞋摩擦水泥地的沙沙声,在两百多人的包围圈里,显得刺耳。 一名离楚幽最近的棍夫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。 他握棍的手在发抖。 他能感觉到,随着楚幽的靠近,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越来越粘稠。 那种感觉,就像是有一头隐形的、山岳般巨大的猛兽,正顺着地面一点点碾压过来。 “楚爷,请自重。” 吴二白脸色铁青。 他右手猛地一挥。 “哗啦——” 那些挡路的棍夫再次往前压。 短棍最顶端的红绳在风里乱晃,像是一条条吐信的毒蛇。 吴邪跟在楚幽后头,步子有点虚。 他看着那一根根婴儿手臂粗的棍子,后脊梁阵阵冒凉气。 “大爷……二叔这是真急眼了。” 吴邪小声嘀咕,嗓子眼儿里全是干涸的咸味。 他刚从西沙死里逃生,实在不想回了家还要打这一场莫名其妙的群架。 阿宁握紧了后腰的格洛克,手指扣在保险栓上。 她眼神冷得像冰。 只要楚幽一个示意,她绝对会第一时间对着吴二白的脑门开火。 张起灵抱着龙渊剑。 他像是一道没有温度的幽灵,走在队伍的最侧面。 他那双淡漠的眼珠子,在两百多号棍夫身上扫过。 他在计算杀出一条血路需要的时间。 三十秒,或者是二十秒。 但最前面的楚幽,依然没有任何动作。 他走到了第一排棍夫的面前。 两根实木短棍横在离他胸口不到十公分的地方。 楚幽终于抬了抬眼皮。 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,倒映着码头路灯那昏黄且破碎的影子。 没说话。 没伸手。 楚幽只是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挡路的棍夫。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。 没有任何情绪,没有任何杀气。 有的,只是那种看着死物、看着尘埃的冷漠。 “哐当。” 一声脆响。 那名棍夫手里的实木短棍,竟然莫名其妙地掉在了地上。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膝盖猛地一软,直接瘫在了积水里。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脸色青紫,眼球向外凸出。 那种恐惧而引发的窒息感,让他连一个字都喊不出来。 楚幽迈过他的身体。 继续往前。 “草!怕什么!给老子打!” 吴二白身后的一个亲信急了。 他大吼一声,从人群里窜出来,手里的棍子带着风声,直劈楚幽的后脑勺。 楚幽连头都没回。 他右手依然插在兜里。 在那根棍子离他头发还剩三指距离的时候。 一股无形的、强悍的气浪,突然从楚幽周身炸开。 “砰!” 那名亲信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。 整个人就像是被疾驰的高铁正面撞上。 身体在半空中扭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,直接飞出了五米远。 重重砸在了远处的废弃集装箱上。 “哐!” 集装箱那厚重的钢板,竟然被这一撞。 生生砸出了一个半米深的人形大坑。 那亲信脑袋一歪,大口的黑血顺着胸襟往下淌,当场没了动静。 两百多名棍夫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 原本紧缩的包围圈,在那一瞬间,由于本能的恐惧。 硬生生地。 往外扩了三米。 没有一个人敢动。 没有一个人敢再出一声气。 整个京口码头,只剩下江水拍打堤坝的“哗啦”声。 楚幽走到了吴二白面前。 两人之间的距离,只剩下不到一米。 楚幽停下了脚步。 他慢慢从兜里抽出了右手。 指尖白皙,修长,在那摇晃的路灯下透着股子玉质感。 他看了一眼吴二白。 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杭州九门头把交椅上的“二叔”。 “西沙的事。” 楚幽开口了。 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股子碎玉般的冷硬。 “什么时候轮到你。” “来管我要交代了?” 吴二白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块生锈的铁。 他右手死死按在太师椅的扶手上。 扶手那名贵的红木,竟然由于他过度发力,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。 “楚幽……” 吴二白牙齿咬得咯吱响。 他刚想开口再说一句狠话。 楚幽那双漆黑的瞳孔,在这一瞬间。 突然。 猛地缩成了两个细小的暗金色光点。 那是祖龙血脉。 在那一刻,由于楚幽的一丝杀念。 毫无保留地。 炸裂。 “嗡——!!!” 一股子根本不属于人类认知的恐怖威压。 以楚幽的布鞋为中心。 呈现出一种绝对圆形的弧度。 轰然。 横扫整个码头。 那一秒钟。 吴二白只觉得耳膜“砰”的一声,仿佛被人用烧红的铁钎生生扎进了脑壳。 他原本挺直的脊背,在这股重压之下。 竟然像是一块脆弱的木板。 弯到了一个夸张的角度。 汗水,在一秒钟内,打湿了他的整个后背。 这种感觉,不是在面对一个人。 而是在面对这一整座。 正在苏醒的。 洪荒深渊。 “咔……咔嚓……” 密集、清脆的碎裂声。 在楚幽脚下响起。 紧接着。 那厚达十公分、铺满了整个码头的青灰色钢筋地砖。 在那股子暗金色威压的碾压下。 以楚幽为圆心。 方圆百米内。 整整齐齐地。 集体。 开裂。 无数道指头粗细的裂纹,像是受惊的毒蛇,在水泥地上疯狂游走。 崩裂的石屑碎渣,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力量定住,缓缓旋转。 那一圈圈暗金色的气场,压得两百多号棍夫。 整齐划一地。 双膝砸地。 “咚!咚!咚!” 码头上跪倒了一片。 所有人全都低下了头死死地。 盯着那已经支离破碎的地砖。 不敢抬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