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我知道这个名字。当时我只看见一个人从东南那块“照不见”的边上走出来,白衣,袖口束得很紧,脚不沾水——暗槽里的水从他脚底下过,水面连纹都没有。他手里捧着一卷帛,走到堰前,蹲下,先把帛摊在膝上,再伸手去摸第一枚钉。
他的动作太熟了。熟得像在给花换土。
“别动。”
三队女军从石台四周围上来,围成的是半圈,留了北面一个口子。这是邓婵玉的安排——她后来跟我说,留口子是为了让人跑,跑的方向才是答案。
那人抬起头。
很年轻的一张脸。年轻得不像一个在玉虚宫扫了三百年地的人。他看看女军,看看栏杆上系着的软绳,最后看站在台基上的我——他并不惊讶。
“人皇。”他说,“你右手握不住剑,就不要拿左手去扶栏杆。木头凉,凉会顺着骨头往上走。”
“你是谁。”
“玉虚宫扫地的。”他说,“吾掌上没有名字,你杀了吾,你的册子上写不出凶手三个字。”
“吾不杀你。”我说,“吾册子上也不写你。你把第十枚钉放下,把你袖里的东西摊开,你走。”
他沉默了三息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——不是挑逗的笑,是一种很累的笑。
“令是前日下的。”他说,“晚了一半。所以只钉得下九枚。你若知道令为什么晚,你今日就不会问吾袖里有什么。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,很快。快到邓婵玉比我早半拍动了手。
没有人看见那颗石头是怎么脱手的。我只听见一声很短的“嗒”,像谁在瓷碗边上磕了一下筷子——他手里那卷帛被打在半空,翻了个身,落在暗槽的水里。
白鹤童子的手停在袖口。袖口里滑出来一片羽毛,纯白,落在湿帛上,羽梗弯了一下又直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片羽,看了很久。
“你烧不掉它。”我说。
“吾知道。”他说,“遇火不焚。可它认得火。当年分宫楼那三把火,也是它引的。”
“引火?”
“传讯。”他改口,改得极快,“引是传错了的字。”
我没追问。我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——邓婵玉把第二枚石头放回腰囊,那卷湿帛被人从水里捞起来,摊在栏杆上。
帛是空的。一个字都没有。只在中间有一道折痕,深得像压过刀背,仿佛有人把什么东西按在帛底下,抄过一遍,又把原件取回去了。
“第九枚别起。”我说,“起六枚,挂栏杆上去,让一万两千个人从底下过的时候都能看见。第七、八、九枚留下,朱砂圈第十枚的空位。”
“大王——”
“钉什么?”
“钉账。”我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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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通天教主来了阵眼。
他没有先看那六枚钉,先看栏杆。六枚铜钉用麻绳系在栏杆上,下面各坠一张纸条,纸条上是杨妃的字,写得极工整:此钉出于南境私炉,炉主名未得。
“人皇。”他说,“你把钉挂在吾的阵眼上。”
“挂在教主的栏杆上。”我说,“这阵是一万两千人拿呼吸撑的。它该知道有人正在拿锤子敲它脚底下的石头。教主要是觉得不妥,吾叫人摘下来。”
通天教主没有让我摘。
他站在台阶下面,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六枚钉,忽然侧过脸,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——
“多宝,记一笔。南境私炉,三年前起,两样生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