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要进去,得先过这只豹子。
蛮蛮跟着陈老九原路往回撤,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。翻过第二道梁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,老猎人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喘粗气,猎叉杵在脚边。
“丫头,那谷子不是你现在能碰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老九盯着她看了两眼,到底没多说。回到寨口分了路,他扛起猎叉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今天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”
蛮蛮应了一声。
进了自家院门,小虎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,一看见她就跳起来。
“你上哪去了?天不亮就没人,我到处找你!”
“跟九爷爷巡山,看路。”
小虎张了张嘴,把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。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一件事:妹妹不想说的,问也白问。
蛮蛮没进灶房。她穿过堂屋,直接往里屋走。
沈巧云半靠在床头,手里捧着小半碗红糖水,小口小口地抿。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些,嘴角松了点,但眼窝还是深深地凹着。
“蛮蛮,吃东西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蛮蛮搬了个小板凳到床边,爬上去坐好,两条短腿悬在半空。
她等娘把红糖水喝完,伸手接过碗搁在床头木板上。
然后她拉住了沈巧云的手。
沈巧云愣了。小女儿不爱撒娇,主动来拉手,倒稀罕。
“娘。”蛮蛮仰着头,声音放得很轻,“苗阿公跟我说过外婆。九爷爷也提过。”
沈巧云的手指一下子僵了。
“他们都说外婆会养虫子。”
碗沿上残留的红糖水顺着木纹往下淌,滴在破被子上,洇出一小块暗色。屋子里安静了。
“娘,外婆到底是什么人?”
沈巧云把手抽回去,撑着床沿慢慢往后靠。目光落在头顶那根发黑的房梁上,半天没动。
蛮蛮不催,就坐在板凳上等着。
灶房那边,小虎劈柴的动静停了。
过了很久,沈巧云的嗓子里挤出声音来,又干又涩。
“你外婆叫沈苗。十里八寨的人都喊她阿苗婆。”
蛮蛮的耳朵竖起来了。
“她是这一片最后一个会苗家古术的女人。”
“什么古术?”
“养蛊。”
两个字轻得像叹气。
沈巧云的目光还钉在房梁上,好像透过那根黑木头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你外婆养的蛊不害人。她养的虫子能找药,能治病,能让地里的庄稼比别家多收三成。那是老祖宗一辈一辈传下来的本事,传到你外婆手里,就剩她一个人会了。”
竹帘后面没有声音,但蛮蛮知道爹醒着。
姜二山半靠在床头,一只手搭在断腿上,大气都不敢喘。娶巧云这些年,她很少提娘家。他只知道岳母那边早年出过事,却没想到细处会这么惨。
“后来呢?”蛮蛮问。
沈巧云闭了闭眼。
“后来运动来了,上头要破旧立新。”
她的声音一下子沉到了底。
“有人写了举报信,说你外婆搞封建迷信,用蛊术害人。公社来了工作组,娘家寨子里的人一个个全往后缩,没人敢说一句公道话。”
沈巧云咳了两声,抓起床边的破布巾捂了捂嘴,拿开的时候多了一小片暗红。她没让蛮蛮看见,把布巾翻了个面压在枕下。
“那年我已经嫁给你爹,小虎才会跑。我听到信儿赶回娘家寨子,亲眼看着他们把你外婆从屋里拖出来,让她跪在寨门口的石板地上。脖子上挂了一块木牌子,上面写着字。”
蛮蛮的拳头握紧了。
“那天下着大雨。你外婆跪在泥水里,头发全散了,衣裳全湿透了。她不喊冤,也不骂。就跪在那儿冲他们磕头,求他们让我过去,跟她说一句话。”
沈巧云的喉咙发出一声很短的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