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天没等到。
第三天,公社的人就来了。
一辆拖拉机突突突从土路尽头冒出来,后斗里颠着四个人。打头两个穿中山装,胸口别钢笔,一个瘦高一个矮胖。后面坐着刘组长和何建国。
蛬蛬正蹲在灶台边给爹熬药。听到突突声的时候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。她把药罐挪开火头,擦了手,溜到巷口探了半个脑袋出去。
心往下沉了半截。
来得比她算的早。
赵德发从水渠工地上跑回来的时候,裤腿上的泥还没干。小李子跑了半里路去喊他,他扔下铁锹就往回赶,到大队部门口喘得快背过气。
四个人已经坐在条凳上了。
瘦高个是公社马副主任。矮胖的是办公室老周。赵德发开会见过,逢年过节打照面的关系。这两个人亲自来,说明不是走过场。
赵德发的胃拧成了死结。
“赵队长,坐吧。”马副主任翘着二郎腿,语气客气,但客气里透着公事公办的硬劲。
赵德发没坐。两只手撑着条桌边沿,站得笔直。
“马主任,啥事?”
马副主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,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。
“公社研究决定,对你们大队鬼哭谷区域进行统一药材资源开发。何建国同志负责执行,收益公社七成,大队三成。”
赵德发的脸刷一下白了。
七三开。
他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。红头文件,公章鲜亮,签了三个名字。
手掌在桌沿上捏得骨节嘎巴响。
“马主任,这是我们大队的山。”赵德发嗓子沉下来,“鬼哭谷世世代代是寨里人的地盘。”
“赵队长,这话不对。”马副主任推了推眼镜,“集体的山就是公社的山。统一调配资源,上级精神。你个人有意见可以保留,但决定不能改。”
赵德发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“那我不签!没有社员大会通过,这就是一张废纸!”
马副主任的脸沉了。
“赵队长,我提醒你。今天是通知,不是商量。”
赵德发的嘴张了张,一个字没蹦出来。
行政命令压下来,他扛不住。大队长再硬气也是公社底下的干部,胳膊拧不过大腿。
何建国坐在角落,大衣敞着,一条腿搁在另一条上,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。他一个字没说,但那副稳坐钓鱼台的架势比开口还扎人。
刘组长在何建国旁边坐着,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珠转了两圈,表情拿捏得滴水不漏。
他心里头舒坦。方案是他一手推的,何建国出力,公社盖章。等谷里的药材采出来,他这个干事的位子稳得跟铁打的一样。
门口忽然响起拐杖杵地的声音。
陈老九扛着猎叉站在台阶上,满脸的褶子拧到了一块。
“哪个说要进鬼哭谷?”
老头子的嗓门不高,但那股子劲比吼还沉。他走到条桌前面,猎叉一杵,布满老茧的手握着叉杆,指关节全泛了白。
“那是老林子。几十年没人进去过。你们这帮不懂山的人进去,只会糟蹋!”
马副主任皱了皱眉:“老同志,这是公社的正式决定……”
“你公社不公社我不管。”陈老九一口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往鞋底磕了两下,“谷里头啥情况你们晓得吗?瘴气、毒蛇、断崖,进去一个出不来一个。”
何建国终于开了口,语气温和得像拉家常。
“老人家,我干了二十年山货买卖,上过的山不比您少。”
陈老九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何建国的笑僵了一瞬。那个眼神里装的东西太多,多到他喉结滚了一下才咽得下去。
赵德发站在桌后面,额头渗汗。脑子里翻来覆去绞着,找不到一根救命稻草。硬扛?红头文件压着。讲理?道理在行政命令面前跟棉花一样软。
他的余光扫到了门口。
蛮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台阶边上。四岁的丫头抱着胳膊靠在门框旁边,两根歪辫子,脸上还沾着一点灶灰。
她冲赵德发眨了一下眼。
赵德发没反应过来。
蛬蛬从台阶上跳下来,慢悠悠走到他身边,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