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薄雾未散,香气与香草一左一右搀扶着宋明珠,缓步走丽香苑外那辆简陋马车。
新抽的柳枝在风里轻晃,筛下细碎的阳光,落在她眼里却格外刺目。她抬手遮在眉梢,余光瞥见天际浮着几朵棉絮似的云,竟是个万里无云的响晴薄日,偏生衬得眼前境遇愈发寒凉。
“小姐且当心脚下。”香气伸手替她紧了紧薄狐裘领子,指尖不经意触到她腕骨,暗自松了口气,小姐臀间的伤比昨日好些了,两条腿能勉强使上劲。
“哟,二姑娘这是要去庄子上当‘活神仙’了?”尖刻的声音陡然传来,马嬷嬷抱着膀子倚在丽香苑门框上,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木门框,眼神轻蔑地扫过宋明珠,“还需人搀扶着,这是没长腿,还是屁股挨了板子不敢使力?”
她往前凑了两步,语气愈发刻薄:“往后对着长辈该敬重些,别仗着是侯府二小姐就目空一切。侯爷出征在外,你那狐媚子姨娘被你克死了,没人管教你,已是侯夫人宽厚,肯让你去别院庄子修身养性,你可得感恩戴德。”
“可别学你娘,仗着几分颜色就想攀高枝,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货色!”
身后的丫头婆子们顿时捂着嘴窃笑,香气气得腮帮子鼓鼓的,正要开口辩驳,却被香草用眼色厉声制止。她红着眼圈望向宋明珠,满是心疼。
宋明珠眼皮都未抬一下,只对着脚下的青石板翻了个无声的白眼。与这等腌臜人争辩,反倒显得自己掉了身价。
她任由香草扶着踏上马车踏板,臀间虽已无大碍,却故意蹙紧眉头、弯着腰背,装出一副重伤未愈的模样。瞥见马嬷嬷盯着她腰背时那抹阴恻恻的笑,便知这副姿态,定能让那老货满意。
她刻意放缓动作,每挪动一步都透着勉强,对马嬷嬷的恶语全然当作耳旁风。
人在弱势时,辩解皆是徒劳,反倒会遭来更甚的耻笑,闭嘴沉默,便是最无声的抗议。马嬷嬷看在眼里,脸上漾开得意的笑,转头对身后丫头打趣:“看来一顿板子还是管用的,总算收敛了脾性,哈哈。”
香草跟着钻进马车,眼泪当即涌了出来。
车厢内简陋得令人咋舌,一块磨得发白的褥子铺在车底,上面还打着好几块补丁,连个软垫都没有;车壁与车顶皆是裸露的原木,黑漆漆的未用软布包裹,缝隙里漏进丝丝凉风,还簌簌落下些许尘土。
香气随后进来,见状气得声音发颤:“侯府里稍有体面的下人,都不会坐这样的破车!他们这是明摆着欺负小姐!”
她抹着眼泪就要掀帘去找马嬷嬷理论,手腕却被香草死死攥住:“这必是夫人的吩咐,你便是磨破嘴皮子也无用,反倒会连累小姐。”
“可小姐怎能受这等委屈……”香气的指尖抚过褥子上的补丁,心疼得直掉泪。
“不妨事。”宋明珠在香草搀扶下缓缓趴下,刚沾到褥子便闻到一股难闻的霉味,忍不住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。她叹了口气,语气轻淡,“全当是体验民间疾苦了。”
话音未落,车身猛地一颠,宋明珠闷哼一声。
马车的车轮颠簸得比现代的两轮架子车还要厉害,褥子上的霉味也被这晃荡搅得愈发浓重刺鼻。
她瞥了眼车辕上的赶车老头,那人脸上挂着洋洋得意的神色,还时不时贼眉鼠眼地朝车厢里张望。
宋明珠暗自叹了口气,侯夫人当真是知人善用,府里这些趋炎附势、落井下石的货色,竟被她拿捏得恰到好处,这般苛待折辱,倒真是件件都遂了那位主母的心意。
车厢本就逼仄,若三人都挤在里面,只会愈发局促。香草无奈,只得爬去车辕,与赶车的刘老头挤在一起,掏出帕子遮了口鼻,只露出一双担忧的眼睛。
刘老头等香草坐定,歪头觑了眼马嬷嬷的脸色,见她点头示意,才扬起马鞭,刻意放轻了力道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丽香苑,朝着永定侯府的后院角门行去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,在晨光里扑棱棱飞走,更衬得那角门清冷孤寂。
马嬷嬷跟着马车去了后院角门,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,狠狠啐了一口:“小蹄子,且在庄子上好好‘养性’吧!”
她转过身,对着身后的丫头婆子挥了挥手,语气瞬间沉了下来,“该看的热闹都看够了,各自散了当差去。先前你们在丽香苑当差,碍于情面不好多说,只说要忠于主子;可如今丽香苑的主子没了,想活下去,就安分守己做好本分。若让夫人知道谁还存着别的心思,休怪夫人手下不留情!”
众人连忙散去,马嬷嬷又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,嘴角勾起阴狠的笑:“等侯爷回来,怕是连你的骨头都烂在庄子里了!”
宋明珠隔着车帘,听着那尖利的骂声渐渐远去,忽而轻笑出声。
留在那阔气却冰冷的侯府,才是真的朝不保夕,随时可能丢了性命;出了这侯府,哪怕前路难行,也总有一线生机。她借着车身颠簸的掩护,用意识从空间里取出一只玉壶,壶身传来丝丝暖意。
她偷偷抿了一小口,甘甜清冽的汁水混着淡淡的草木香在舌尖化开,浑身瞬间通透许多,连车厢里的异味都淡了几分。
另一边,马嬷嬷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,嘴角扯出得意的笑。昨儿她特意让人守在丽香苑门口,拦下了香草、香气收拾的三大箱细软,此刻想起那些绫罗珠宝,心里便熨帖得很,这些东西,正好能给女儿冬儿做嫁妆。
“冬儿这死丫头,手脚倒挺快。”她捏了捏袖口,正准备往府里走,转角处忽然跌跌撞撞跑来一个身影。
来人正是她十二岁的小女儿冬儿,鹅蛋脸上还沾着晨起未擦匀的香粉,怀里抱着个红色布包,跑得鬓发散乱。马嬷嬷皱紧眉头,在府里这般模样,若是被哪位主子撞见,难免落下不好的印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