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门灶房的面缸见底,是在围山的第三日。
刘婶把空缸掀起来,拍给排队的杂役看。缸底一层浮粉在日头里荡开,照得见人影。队伍原本排到柴房拐角,这下嗡地往前涌,有人踩了前面人的脚跟,压了一路的火气噼啪炸开。
挤什么挤!灶上就这么多,你挤翻了也是这么多!
昨天我领了两碗,碗底能数出米粒——
都闭嘴。桃夭往灶台前一站,嗓音没拔高,半条队伍却齐齐噤了声,白面没了有糙米,糙米没了还有山薯。宗门还没破,饿不死人。
话是这么说。沈青梧站在灶房后门,闻得出那句还有山薯底下压着的虚。后院米缸她今早看过,糙米剩半缸,山薯围山头一天就发下去一半。齐敬之围而不攻,堵的是山门外的粮道,连灵田的活水都断了——三天,刚好够把一座宗门的心气耗去一半。蚀灵草的毒风是头一刀,断粮是第二刀,刀刀不碰护山大阵,刀刀割在肉上。
副理!
老秤从丹房那头一路小跑过来,圆脸跑得通红,怀里抱着个空木匣。匣底铺着今年的新干草,草上印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——印子底下本该压着的东西,不见了。
清心草那箱,昨晚入库还是满的,今早一开——他把空匣子举到沈青梧面前,指尖发颤,芯子让人抽走了,就剩这一层底。
沈青梧接过匣子先闻。干草是晒透的暖味,新草;印子盖得规整,是丹房管料的老章。她把匣子翻过来,指尖沿着匣壁内侧摸了一圈,摸到一道细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蜡痕——冷蜡封口,沿四壁走了一圈,分明是有人把匣子揭开放空,又原样封了回去。
她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。这手法她见过,不在丹房,在执事房的账册上——去年冬天那份被整页换掉的墨账,用的是同一路数:旧章盖新纸,蜡痕冷压,账面上天衣无缝。她眼前浮起樊执事那张脸。三司会审之后遁进暗处的人,手居然伸到了战时供丹的库房。
今早动过库房的,有哪些人?
值夜的是执事房派来帮手的库房管事裘管事,辰时他巡过一圈……老秤说到一半住了嘴,话头噎在喉咙里。
别声张。沈青梧把匣子扣回他手里,今晚你照常锁门,什么也别说。
她没立刻回丹房,先绕去库房,用顾沉璧给的总钥把十二口大箱逐箱开了一遍。越开越冷。
千年凝灵草的罐子标签完好,罐底摸出来的却是三年份的草根;止血丹的原料账上记着满额,箱里对半掺了沙土的次品;最底下一口箱,是专门给血丹低烧的杂役备的——清心草、赤根藤、阴枣炭,三味能压住那股冷烧的药,整整抽走了半箱。
抽得真准。沈青梧蹲在箱前,指尖捻起一撮剩下的药粉,送到舌尖。灵谱里那几页翻过去——血丹的冷她认得,禁园的焦甜她也认得,可这两种味搅在一处,还是头一回。有人把她给石头留的药,一根不剩地抽走了。那人知道那口箱是给谁备的。
桃夭是在她起身的时候来的,压着嗓门:执事房那个老账房,昨夜我看见他往库房后巷走,手里攥着个布包。天亮前又空着手回来。
沈青梧点点头。她心里已经有了个名字。
避难岩室在后山,石头的铺位在最里头。她到的时候,少年正蜷在薄褥子里发着抖,后颈那颗朱砂点比昨儿又红了一圈,红得发亮,一圈圈往外洇。她舀了半碗焦米汤,兑了灶心土,一勺一勺喂进去,那股血丹味才从少年的呼吸里淡下去一点。
石头烧得迷迷糊糊,忽然抓住她的手腕,指头攥得死紧:姐姐……我看见过一个人。
什么时候?
被掳那夜。火堆边上……他眼皮抖了抖,营里有个山上的人,站在帐子外头跟魔修说话。天黑,脸看不清——可他递纸卷的时候,左手伸出来,三根指头的指甲缝是黑的,全是墨。
沈青梧慢慢把碗放下。左手三根指头的墨——今早在库房,她见过那双手,正一遍遍摩挲着清心草的箱子。
她没在岩室多留,揣着那块蜡出了后山,直奔山门。
顾沉璧守在山门内侧的石阶上,身影种在风里,像棵扎了根的老树。她没绕弯子,把蜡块和那撮药粉摊在他面前。
执事房的封档蜡是蜂蜡。沈青梧说,这块蜡里掺了山茶油。
顾沉璧拈起蜡块,凑到鼻尖下,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:山茶油——那是樊家小子私下的配方,整个宗门就他手底下那几个老账房会用。账册上做旧、封蜡里掺油,都是这一路。
他把蜡块放回她掌心,压低了声音:抓得住的是手,抓不住的是递刀的人。青梧,你今晚要是去动那个人——记着,山上还有个比他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