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道黑影翻过雪坡,彻底显露身形。
为首壮汉身披灰狼皮衣,满脸络腮胡,腰间短刀缠满铜丝,刀鞘斑驳老旧,一眼便是常年亡命的散修。左侧瘦高之人手提锈铁长剑,剑身无半点灵气,应是宗门出逃的底层药童。右侧矮胖壮汉肩扛狼牙棒,棒齿上还挂着风干冻硬的细碎肉渣,凶戾十足。
三人皆是炼气三四层修为。
在正统仙门不值一提,可在这片无人管束的凡域荒原,便是肆意横行的地头蛇。
络腮胡一脚踹开木门,残余风雪顺势灌入,吹得火堆余烬扬起漫天灰絮。他眯眼扫过破败小屋,目光最终死死锁在身形单薄的沈砚身上,咧嘴露出半颗断牙,满脸戏谑。
“原来是个仙门下来的落难崽子。”
他上前两步,短刀出鞘半寸,寒芒凛凛:“身上道袍料子不差,想来藏着不少好东西。识相的就自己掏出来,省得爷爷我动手受罪。”
沈砚缓缓后退,脚后跟抵住冰冷墙角,脊背挺得笔直。
嗓音沙哑干涩,如同砂纸磨石:“我无长物。”
“有没有,搜过便知。”瘦高修士提剑从左侧包抄,眼底尽是贪婪,“灵根废了的弃徒,身上多少该剩点宗门丹药、零碎宝物。”
矮胖壮汉扛着狼牙棒嘿嘿狞笑:“废人一个,先打断双腿再搜,老实又省事。”
络腮胡不再多言,短刀彻底出鞘,寒光直逼沈砚门面。
就在兵刃落下刹那,沈砚不退反进。
矮身、沉肩、跨步,动作干净利落。手中硬木顺势斜挑,精准磕在对方持刀手腕之上。
“咔嚓!”
清脆骨裂声骤然响起。
络腮胡惨叫一声,手腕弯折,短刀脱手而出,深深插进冻土之中。
瘦高修士一惊,随即挺剑直刺,剑锋直指沈砚心口要害。
沈砚侧身闪避,凌厉剑锋擦过衣料,在灰白道袍上划开一道狭长血口。他顺势探手,扣住对方持剑手腕,猛地往怀中一带,膝盖狠狠顶出,撞上对方小腹。
瘦高修士瞬间弓如虾米,痛呼失声,铁剑哐当落地。
右侧矮胖壮汉暴怒嘶吼,狼牙棒带着凛冽风声,当头猛砸而下!
以修士御兵之速,这一击本该避无可避。
可就在狼牙棒临近头顶一瞬,沈砚丹田那处空洞的窟窿骤然发热,生出一股无形的诡异吸力。
并非纳灵淬体,而是蛮横扰乱周遭灵气流转。
矮胖修士手腕间运转的微薄灵气骤然滞涩中断,如流水撞上暗礁,彻底错乱。沉重狼牙棒不受控制,硬生生偏斜半寸。
一寸之差,生死之别。
沈砚攥紧木棍,精准捅向对方腋下死穴,顺势一挑。
矮胖壮汉重心失衡,狠狠撞在木屋门框上,轰然栽倒,沉重的狼牙棒反砸在自己脚背,顿时抱脚满地哀嚎。
三息之间。
三场胜负,尘埃落定。
沈砚立在原地,胸膛微微起伏,掌心死死攥着木棍,指节泛白用力。
周身无灵气、无道法、无半分修行之力。
凭的只有三年柴房苦修的凡俗筋骨,以及丹田深处那股未知的逆道诡异之力。
络腮胡强忍断腕剧痛,惊恐向后匍匐倒退,眼底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:“你……你不是废人!”
沈砚俯身,拾起冻土上那柄短刀。
刀光映出他消瘦苍白的脸庞,眼窝微陷,唇瓣干裂,唯独一双眼眸漆黑深沉,无杀戾、无怜悯,只剩一片漠然冰冷。
“我是废人。”
话音落下,刀光一闪。
猩红热血溅上斑驳土墙,如一幅肆意泼墨的残山剩水。
屋内彻底归于寂静,只剩烟火余烬微微发烫。
沈砚俯身搜刮三人身物,只寻出三样零碎:半袋粗劣灵米、数枚磨得发亮的铜钱、一块巴掌大小的生锈铁片。
铁片边缘残缺崩裂,布满厚重锈迹,似是某种古老器物断裂后的残片。
他拇指细细摩挲,拭去层层铁锈,几枚古朴篆文显露而出,字形生僻,无从辨识。
可指尖触碰篆文的刹那,丹田躁动一夜的空洞窟窿,竟瞬间归于安稳沉寂。
如同孤寂荒兽,嗅到了同类的气息。
沈砚默然将铁片揣入怀中,转身走出废弃猎屋。
天边破晓,鱼肚白漫过莽原尽头。远处山岭连绵起伏,轮廓如蛰伏万古的巨兽,静静俯瞰着这片雪原荒土。
……
云海之上,天道宗。
逐道碑前山风不息,吹得圣女苏清瑶一袭白裙翩跹翻飞。
她静静伫立在漆黑碑石前,双手垂落身侧,指尖悬空停留在昔日“沈砚”二字的镌刻之处。
碑面光滑冰凉,刻名尽数抹除,仿佛那段年少入道、先天道胎的过往,从未存在。
良久,她收回微颤的指尖,默然转身离去。
无人窥见,亘古不变的逐道碑底,那条万年旧裂深处,一缕极淡极幽的黑气正缓缓渗出,如墨滴入水,悄无声息蔓延、弥散。
逆道之种,已落凡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