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珏背面,刻着两个端正楷书小字,清晰入目——
归墟。
二字陌生悠远,他从未听闻此地。
收好玉珏,他又摸出那枚刑堂青铜令牌。
令牌沉冷冰凉,正面刻“刑堂”,背面编号“庚申七”。细细端详之下,令牌边缘一道极浅凹痕之中,藏着一缕细若发丝的透明追踪丝线,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。
沈砚指尖微顿,捏起剑尖轻轻挑动丝线。
丝线应声而断。
断口升起一缕极淡青烟,裹挟着松脂焦灼的味道,随风飘出洞口,消散风雪之中。
他清楚,斩断丝线,只断了浅层追踪,天道宗刑堂令牌底蕴颇深,必定还藏后手。
思索片刻,他将令牌置入破旧瓦罐,厚厚松针覆盖掩埋,彻底遮蔽气息。
洞外狼嚎愈发逼近,三五成群,此起彼伏,腥风渐近。
沈砚握剑起身,左手扶着石壁,缓缓站直身躯。左肩依旧酸软无力,骨髓痒意未歇,却已然能够勉强活动。
他探头自石后望去。
竹林暗处浮动点点幽绿狼眼,五头灰狼骨瘦嶙峋,肚皮干瘪塌陷,显然饥寒已久,循着血腥味围至石窟十丈之外,却始终不敢靠近。
并非惧人。
而是畏惧他身上悄然滋生的逆道气息。
沈砚垂眸看向手中断剑。
剑身裂痕处,一抹暗红微光转瞬即逝。
林间狼群骤然通体发颤,为首老狼发出一声怯懦呜咽,夹尾转身,仓皇窜入深竹。余下四头灰狼紧随其后,点点绿光快速隐入黑暗,消散无踪。
沈砚并未追击,转身重回石窟静坐。
细碎雪粒落在巨石顶端,积起一层薄白。他静静望着洞口落雪,心神疲惫,不敢深度沉睡,只微微阖目养神,剑柄紧握,剑尖抵地,时刻戒备周遭动静。
夜半时分。
一阵极轻的踏雪声,骤然从竹海东侧传来。
脚步声极缓、极稳,刻意收敛气息,停在石窟二十丈之外,似在驻足静听、探查动静。
沈砚瞬间屏息凝神,浑身气息尽数锁死。
片刻后,脚步声再度响起,朝北渐行渐远,最终彻底消融在风雪夜色里。
来人身份不明。
或是山野散修、路过猎户,亦或是天道宗第二批追兵。
无从揣测,亦无暇深究。
如今他重伤在身、修为未稳,但凡遇上一名正统炼气修士,皆是死局。
沈砚低头,望向剑身倒映的自己。
眼窝深陷,唇瓣干裂憔悴,左肩布条血痕暗沉。唯独一双眼眸愈发漆黑深邃,如深井藏渊,眼底深处,藏着一点不灭的微光。
天色将晓,风雪骤停。
沈砚起身走出石窟。
整片竹海死寂沉沉,无鸟啼、无风声,落雪覆盖万物,静谧得近乎荒凉。
他踏雪前行,手握断剑,剑尖朝后,如拄杖借力,亦如藏刃待发,步步沉稳,走向竹林尽头。
行至竹海尽头,地势骤然下沉,一道绵长山梁横亘眼前。
山梁之下,是无边无垠的灰白荒原,一望无际。远处一条大河横卧大地,河面冰封千里,青黑色冰层蜿蜒起伏,如同一条沉睡万古的冰封巨蟒,匍匐天地之间。
河对岸,一缕笔直白烟袅袅升空。
不是狼烟黑雾,是俗世炊烟,细而直,扶摇上风,吹散于天际。
有人家,有村镇,有凡尘烟火。
沈砚立在山梁风口,破旧道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低头摊开掌心,那道淡红旧痕肉眼几不可见,按压之下,却能触到皮下细微而顽固的跳动,如一粒深埋冻土的种子,静待惊雷,待时萌发。
他抬步,踏雪下山。
身后巨石石窟的破瓦罐中,那枚被松针掩埋的刑堂令牌微微震颤。令牌“刑堂”二字笔画边缘,一缕极淡黑气悄然渗出,如墨入清水,缓缓蔓延、消融、渗入青铜肌理,无声无息。
冰封大河之下,一道绵长巨大的黑影,正于深水冰层之下,缓缓游动,柔软、幽深、未知。
沈砚一无所觉,踏着坚硬冻土,朝着对岸那一缕凡尘炊烟,稳步走去。
云层之间,惨白旭日缓缓升空,天光冷淡,落不下半分暖意。
雪地上,一道孤影被无限拉长,斜斜拖在身后,寂然独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