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骤紧,漫天落雪纷纷扬扬,吞没荒山旷野。
沈砚静立枯白杨下,遥遥望着山梁尽头。那道素白身影早已彻底隐没,如一滴清墨坠入皑皑白雪,消弭所有踪迹,不留半分涟漪。
他垂眸看向掌心。
那道逆道浅痕在凛冽寒气中泛着惨白,指尖按压下去,皮肉深处,一点生机微弱却执拗地跳动,扎根骨血,生生不灭。
片刻伫立,他转身折返。
怀中铁盒冰冷坚硬,死死硌着肋骨,三十年沉积的土腥死气萦绕不散。归墟绢布上的八字血字反复在脑海浮沉,褐红字迹如陈年干血,一字一句,往神魂深处沉坠——道胎归位,万骨同枯。
一路踏雪归程,暮色彻底沉落山野。
老鸦口的铁匠铺依旧亮着微光。无油灯烛火,唯有灶膛骨炭燃着青白冷焰,火舌静静舔舐铁砧底部,将四面熏得暗沉如墨。
铺内死寂无声,三年未断的锻锤声已然停歇。
驼背老者端坐竹椅,铁杖横置膝头,独眼微阖,分明是静静等候许久。整间破败铺子静得诡异,唯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,似暗处生灵一声微弱叹息。
“回来了。”
老者未曾抬眼,不问集市得失,不看行囊粮草,浑浊独眼只定定落于灶膛深处,语声沙哑低沉,“有人寻你。”
沈砚脚步微顿。
“走了。”老者铁杖轻点石台,“留了一物。”
灶膛边的青石台上,叠着一方崭新青布,方正规整,干净素净,与满铺的破败陈旧格格不入。
沈砚上前掀开布帛。
下方躺着一只温润白瓷瓶,瓶身无纹无饰,瓶口蜡封严实。瓷瓶旁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,经年炭火烘得纸质干脆,一碰便欲碎裂。
笺上只两字,笔锋清瘦疏离,寥寥落笔:勿归。
沈砚凝眸良久。
这字迹他刻骨铭心,与三年前天道宗医堂屏风后那张匿名字条,出自同一人。
他拿起白瓷瓶,拆开封蜡,鼻尖轻嗅。一股极淡极清的苦涩药香漫开,是天道宗内门专属的定魂丹,专为压制灵根崩碎、神魂动荡所用,外门弟子终生无缘得见。
指尖捏住素笺,缓缓凑近灶膛。
青白火舌一卷而上,薄纸瞬间焦黑蜷曲,转瞬化作一蓬细碎飞灰,被热浪轻轻托起,散入虚空,再无半分痕迹。
“女人。”老者嗤笑一声,露出半口黄牙,语气满是沧桑讥诮,“最是麻烦。”
沈砚默然不语,将定魂瓷瓶贴身收好,与归墟玉珏并置于怀。
“歇息吧。”老者撑杖起身,铁杖笃笃点地,缓步走向后间居所,“明日还有活计。”
夜色深寒。
沈砚躺在后院草棚之中。草棚破败漏风,顶棚茅草被常年雪水浸泡腐烂,入夜便有细碎雪水滴滴坠落,寒凉彻骨。他枕着一块青石板,逆道断剑压于石下,只露半截暗沉剑柄,静静蛰伏。
粗麻旧衣紧紧裹住身躯,蜷缩四肢抵御刺骨夜风。耳畔只剩前铺灶膛余炭偶尔炸裂的轻响,悠悠荡荡,伴他入夜。
夜半时分。
沈砚骤然睁眼,心神瞬间澄澈清明。
并非声响惊扰,是地底深处那道暗红地脉脉络,猛然震颤绷紧。
三日前他以神魂窥见的地底经络,自灶膛深处蔓延千里,如盘根古木、如活体血筋。此刻整条脉络骤然紧绷震颤,似一张被猛地拨动的万古弓弦,低沉嗡鸣顺着冻土岩层,直传脊背神魂。
有人,踏中了他的地脉气机。
沈砚悄无声息起身,身形如影,从破败无纸的后窗翻出。双脚落于积雪之上,轻如烟尘,不溅半分雪沫,不留一丝足迹。
他绕至铺前风雪暗影之中。
漫天雪光映照,三道黑影呈品字形,死死合围铁匠铺正门,封死所有进退之路。
为首之人立在灶膛通风口正前方,手中提着一盏诡异灯笼。笼中无烛无火,悬浮一团幽幽绿磷,磷火中央浮着一颗孤零零的眼白,无瞳无仁,正缓缓转动,扫视四方。
天道宗刑堂。
为首者身着玄色劲装,周身煞气沉凝,腰间悬着一枚漆黑令牌,凸起的“刑”字被千年血浸,暗沉发黑,摄人心魄。
身后一高一矮两名随从,各执刑具。高个手中细银锁链泛着冷光,是修士克星锁灵链;矮个背负厚背重刀,刀身缠满赤红符纸,火气蛰伏。
“沈砚。”
为首者语声冰冷粗砺,如铁器刮过青石,不带半分人情,“刑堂奉旨拿人。束手就擒,留你全尸。”
沈砚自风雪暗影中缓步走出,右手轻提断剑。
剑身漆黑无华,不映雪光、不纳火气,寻常望去,不过是一截普通烧火朽木。他立在漫天风雪里,靴底轻碾冻土,沉默无声,战意自生。
高个随从手腕一抖,锁灵链哗啦啦炸响,细银长链如灵蛇出洞,带着破风锐啸,直缠沈砚握剑手腕。
此链专封修士灵气、锁丹田气海,是宗门刑堂镇狱之物。
可沈砚本无正统灵息,丹田唯有逆道窟窿,于他而言,这赫赫有名的锁灵链,不过是一条稍韧的银绳。
“区区废人。”矮个随从满脸嗤笑,抬手握住刀柄,“外门执事竟栽在此人手中,可笑至极。”
唯有为首刑堂高手面色凝重,目光死死锁定那柄漆黑断剑。灯笼中那颗无瞳白眼骤然定格,直勾勾盯向剑身深处,透着极致的忌惮。
“邪器祸世。”他沉声冷喝,“先断其手,再擒其魂!”
高个锁灵链已然近身。
沈砚不闪不退,身形如风斜进,似寒竹迎风弯折,借力回弹,身法柔韧迅猛。银链擦着腕口掠过,落空而过。
趁此间隙,他矮身沉腰,断剑自下而上,刁钻挑刺,直取对方肋下空门。
高个早有防备,左臂铁护腕横挡身前。
剑尖撞上铁腕,无刺耳金铁交鸣,只发出一记沉闷闷响,如同枯骨刺入腐木。
高个脸色骤变,眼底瞬间涌上惊骇。
他清晰感知,护腕内蛰伏的灵气正飞速流逝,如流沙入海、流水渗泥,无声无息被漆黑剑身吞噬殆尽。
“这剑——吞灵!”
惊呼未落,沈砚手腕一转,剑身拧旋震荡,坚硬铁护腕应声崩裂。剑尖顺势贯入手腕皮肉,鲜血尚未喷涌,便被剑身上的细微裂痕尽数吸纳。
剑脊裂痕微微一亮,如蛰伏的嘴,悄然开合一瞬,吞尽血气。
高个剧痛彻骨,惨叫出声,锁灵链彻底脱手坠雪。
与此同时,矮个随从的厚背重刀已然劈至头顶。
刀身符纸熊熊燃烧,赤红烈焰裹挟热浪,漫天雪粒遇火化作白汽,霸道斩击锁死沈砚所有闪避方位。
沈砚不退不挡,强行侧身躲闪。
左肩旧伤猛然崩裂,泛黄布条撕裂开来,新血浸透皮肉,顺着臂膀缓缓流淌。堪堪避开刀锋,重刀狠狠劈入冻土,轰然炸裂,黑泥碎雪四下飞溅。
趁对方招式用老、身形未定之际,沈砚断剑顺着刀身迅猛滑行,如灵蛇绕竹,直逼对方握刀手掌。
矮个大惊,果断弃刀,纵身暴退。
可沈砚早已预判他的落脚方位。
地底那条暗红地脉,在矮个落脚处微微震颤,气机泄露,被他逆道神魂尽数捕捉。
剑尖精准刺入对方大腿三寸,稳稳定格。
矮个重心崩塌,重重扑倒雪地,凄厉哀嚎响彻风雪。喷涌的鲜血顺着剑身逆流,尽数被裂痕吞噬,原本狰狞的剑痕悄然浅淡、圆润,如创伤结痂,缓缓自愈。
瞬息之间,两名刑堂随从尽数重创。
为首筑基中期高手终于动了。
他随手扔掉磷火灯笼,幽绿火光在雪地里滚了两圈,彻底熄灭。双手飞速结印,指影翻飞,天地间骤然升起无边威压。
不是寻常灵气压迫,是筑基修士的道基势域,如山岳倾覆,比此前外门执事的威压强横三倍不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