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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 落霞镇

官道越走越宽。

不是修出来的,是踩出来的。千万双脚底碾过冻土,把路面压实,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。辙里积着前日的残雪,混着泥,化成黑浆,被日头一晒,表层结了层硬壳,底下还是软的,踩上去咯吱一声,溅出几点泥星子。

沈砚走在辙边。左臂垂着,摆动的幅度很小,像一根挂得不牢靠的门轴。骨女在前头,灰白长发用一根草绳胡乱束着,免得被风吹进眼睛。她走得不快,但稳,每一步都踩在实处,不像修仙之人,倒像常年赶路的脚夫。

远处出现炊烟。

不是一户两户,是成片成片的,灰白色的烟柱从低矮的屋顶冒出来,歪歪扭扭地往上爬,爬到半空,被风一巴掌拍散。有狗叫,短促,嘶哑,像被掐住了脖子。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,从风里送过来,带着一股烟火气。

落霞镇到了。

镇口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"落霞"二字,字是红的,不是漆,是朱砂混着什么东西,年头久了,往下淌,像两行血泪。碑旁边蹲着两个穿皂衣的汉子,手里拎着水火棍,腰间悬着木牌,刻着"巡"字。

不是天道宗的巡天卫,是凡域官府的人。但沈砚看得出来,这两人身上有灵气波动,很淡,炼气一二层,大概是天道宗外放在此的眼线。

骨女低着头,从碑旁边绕过去。沈砚跟着,左臂藏在袖子里,粗麻衫宽大,看不出异样。

"站住。"

其中一个皂衣汉子站起来,水火棍横在手里,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停,又滑到他左臂上。

"袖子里藏的什么?"

沈砚没停,右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,是泥湾子换来的,磨得发亮。他扔过去,铜钱落在皂衣汉子脚边,发出清脆的响。

"过路钱。"沈砚说。声音哑,像砂纸。

皂衣汉子低头看铜钱,又抬头看沈砚。沈砚的脸很瘦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左肩的粗麻衫上有一块暗色的血渍,已经发硬。这是个穷鬼,也是个狠角。皂衣汉子在这镇口蹲了十年,分得清哪种人可以拦,哪种人拦了要见血。

他弯腰捡起铜钱,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
"走。"

沈砚和骨女进了镇子。

镇子比老鸦口大,比洛水城小。一条主街,两旁是土墙瓦房,也有几间砖木结构的,挂着招牌,卖酒的,卖茶的,卖刀枪棍棒的。街面上人多,挑担的,赶车的,骑驴的,还有几个穿道袍的修士,腰间悬着天道宗外门的令牌,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中间,行人纷纷避让。

沈砚贴着墙根走。

左臂在袖子里发烫。不是骨纹在跳,是排斥。中州地界的灵气比凡域浓了十倍不止,空气里飘着的淡白色气流像蛛丝,无处不在。那些灵气触到他的左臂,像沸水泼在雪上,发出细微的嗤嗤声,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。

骨女侧头看了他一眼:"忍着。"

沈砚没说话。他咬着牙,齿关磕碰的声音在喉咙里响。左臂上的骨纹在皮肤底下扭动,像一群被激怒的蛇,想要钻出来,把那些灵气吞掉。但他不能在这里吞,一吞,整条街的天道宗修士都会扑过来。

他们找到一间客栈。

不是好客栈,是间破店,招牌歪了,写着"安歇"两个字,"歇"字掉了半边,只剩"曷"。掌柜是个秃顶老头,趴在柜台上打盹,口水流在算盘上,把珠子黏住了。

"一间房。"骨女说,扔过去一枚铜钱。

掌柜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,落在沈砚左臂上。沈砚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遮住了手腕。

"后院,柴房旁。"掌柜抓起铜钱,在衣襟上擦了擦,"没热水,自己挑。"

房间很小,一张木板床,床上铺着稻草,稻草发黑,散发着一股霉味。一扇小窗,窗纸破了,用破布堵着,风一吹,破布呼啦啦响。

沈砚坐在床板上,左手搁在膝盖上。袖口卷上去,露出小臂。青黑色的骨纹在皮肤底下微微发亮,像一条条冬眠将醒的虫。他伸手去按,按不动,像按在铁上。

"中州的灵气在催它。"骨女靠在门框上,"天道宗把中州的地脉锁了三千年,灵气里掺着他们的道韵。你的骨头闻不得这个味,闻了就饿。"

"还有多远?"沈砚问。

"刑人崖在西北,八百里。"骨女说,"但去之前,你得先取一样东西。"

"什么?"

"指路骨。"骨女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片,是骨头,边缘参差不齐,上面刻着半个字,"刑"。

"万骨坑不是坑,是迷宫。三千年来,天道宗把杀掉的逆道徒都扔进去,骨头堆成了山,没有指路骨,走进去就出不来了。"

她把骨片扔给沈砚。沈砚接住,掌心墨痣一触到骨片,痣就跳了一下,像两颗磁铁碰在一起。

"这块是残的。"骨女说,"完整的指路骨,在落霞镇。镇东头有个铁匠,姓陈,三十年前是刑人崖的守骨人,后来逃出来了,带着半块指路骨。"

沈砚把骨片揣进怀里:"现在去?"

"等天黑。"

天没黑透,沈砚就出了门。

不是他急,是左臂等不及。骨纹在皮肤底下拱,像有无数只虫子在爬,痒,疼,还有一股子饿。他得找点什么东西喂它,否则它会自己找食,到时候整条街都能看见他左臂发光。

镇东头的铁匠铺还在冒烟。

不是锻铁的烟,是焚香的烟,从铺子里飘出来,带着一股檀香味,混着铁锈气,古怪得很。铺门开着,里头黑黢黢的,只有一个炉膛,膛里没火,插着三炷香,香头红着,像三颗眼珠子。

铁匠跪在炉膛前,背对着门,身形佝偻,光着头,头皮上刻着一道疤,从后脑勺延伸到脖颈,像一条蜈蚣。

沈砚走进去,脚步声很轻,但铁匠听见了。

"来了?"铁匠没回头,声音像两块锈铁在摩擦,"我等了十年。"

他转过身,脸上没有眼珠,只有两个黑洞,眼眶周围结着厚厚的痂,是被人挖去的。但他"看"向沈砚的左臂,准确无误。

"逆道骨..."铁匠咧开嘴,露出半口黄牙,"果然长成了。"

他伸手从炉膛里扒出一样东西,是半块骨头,巴掌大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,不是经文,是名字,一个个名字,被刀刻上去的,深,狠,像带着血。

"指路骨。"铁匠把骨头扔过来,"拿走吧。我守了三十年,守够了。"

沈砚接住骨头。掌心墨痣骤然一烫,两块骨头在他手里合拢,严丝合缝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类似叹息的响动。

"为什么给我?"沈砚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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