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炭头点了点那根竖线。
"这根棍子,是根。另外两根是从这根上发出来的新枝。新枝能烧掉——梢烧掉就没了,但根还在。根在,新枝还会长出来。长出来,还会把肋骨撑开。"
他在竖线的底部,画了三个向下扎的小叉。
"根会分叉。分得越深,越难挖。你封了梢,它就从更深的底部分出新芽来。新芽长到井沿上,大概要半年。"
沈砚看着那个图,看了很久。
"半年后,你打算怎么办?"陈伯通问。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出右手,用指尖在布上那个竖线的旁边,画了另一根竖线。两根竖线并排立着,像两堵墙,把中间那个小叉夹住了。
"我在砌墙。"他说。
陈伯通低头看了那两根竖线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把布收起来,卷好,塞进灶台的灰堆里。然后他坐回桌边,把粥碗端起来,喝完了剩下的半碗,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话:
"墙砌完了,挖掉那根棍子。"
沈砚看着他。
"怎么挖?"
陈伯通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背对着沈砚,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。远处的山脊线上,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收走,像一根线被抽掉了,天幕阖上了大半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,像隔着一层布,"但砌墙的人,总会知道拆墙的办法。"
那天夜里,沈砚睡得很沉。
是他到凡域之后睡得最深的一夜。不是因为不累了,是因为"有人替他轮值了"——骨头的呼吸在井底缓慢地起伏着,像一个守夜人接过了岗哨,让另一个人安心地睡一会儿。他枕着半截青砖,左掌贴着砖面,掌心里的骨泥壳在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里泛着灰白的哑光。
子时的时候,他听见了骨女的声音。
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,像一张纸从高处飘下来,落在水面上,慢慢浸透:"三千二百一十七。"
他闭着眼,在心里应了一声。
"三千二百一十七。"
然后他侧了个身,把左掌翻过来,压在青砖上,让自己睡得更沉一些。
墙还在那里。十块砖,半人高,密实,浑圆。墙顶上缺的那一块,他还没有垒。但他知道缺的那块叫什么了——从陈伯通那个图里,从两根竖线夹着一个小叉的画面里,他知道了第十一块砖的名字。
叫"拔"。
在根长出新的梢之前,先把旧的根拔起来。拔起来,就不必再封了。骨头就可以从井底走出来,不用再靠坐着,不用再蜷着,可以站直了,可以张开"人"字的第一笔,把剩下的笔画写完。
沈砚翻了个身,在黑暗里睁了一下眼。
窗缝外,月光很薄,像一层洒在泥地上的水。井的方向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个人睡熟了之后,连梦都没有。
他闭上眼,又睡过去了。
墙还在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