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掌。四根指骨的空缺凹坑在掌背,新骨膜在暖意里泛着光。他把左掌攥成拳,凹坑的位置微微发紧,像四根没有弦的琴,弹一下会响,但弦不在。
“所以门不能开。”他说。
“门开了,膜就破了。”陈伯通说,“膜破了,根就出来了。根出来,骨头就撑不住。骨头撑不住,井就塌。”
沈砚站起来。
他往村西走,走到井的三步线外蹲下来。陶罐立在井沿上,罐口的裂纹末端,须尖又探出来了一截。他把左掌伸过去,须尖钻进掌心,沿着骨缝往上走,走到墙根,被四根骨柱接住,融进柱身。
第五根残须被引走了。
腔室又空了一分。骨头在腔室里翻了个身,面朝井口的方向。“撑”字朝上,微微泛着光。它的呼吸比昨天更深了,像一个人从浅眠开始转入清醒之前的最后一层薄薄的睡意,眼皮在动,快要睁开。
沈砚收回手,站起来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走回空屋,推开门,在土炕上坐下来。他从怀里摸出那根竹管,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。竹管很轻,蜡封完好,里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时候能听见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数沙子。
他没有拆蜡封。他把竹管放回怀里,闭上眼,在虚空中站在自己的墙面前。十五块砖,四根骨柱。墙稳了。痂口撑开了。门框露出来了。膜在门框后面绷着。膜后面有根,有陈默的一半。
他需要做一件事——把膜加固。让膜撑得更久。撑到根底被挖出来。挖根底的时候,膜不能破。破了,根就出来了。
他在墙顶上又勾勒了一块砖。比“开”砖更厚,更密,像一块补丁。补丁贴在膜的外面,从门框内侧开始,往上贴,把膜面覆盖住。补丁不能压膜,只能贴。贴住了,膜就多一层支撑。
砖的名字有了。
叫“补”。
沈砚睁开眼。左掌摊开,掌心的骨泥壳灰白哑光。“人”字在壳面底下跳着,慢而稳。他把右手覆在左掌上,暖意从右手过渡到左手,在墙根底下的骨柱上绕了一圈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下。右手还能取四根指骨。加上已经取了的四根,一共八根。八根骨柱,二十四寸。两尺。两尺的柱子,够贴“补”砖,但不够挖根底。挖根底需要更长的柱子,需要更多的骨头。
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上。
脚趾的骨头比手指粗,比手指短,但数量多。一只脚五根趾骨,两根脚十根。十根趾骨取出来,接在指骨后面,能到多长?他算了一下,趾骨比指骨短,但粗,承重更好。十根趾骨加起来,比四根指骨长不了多少,但承重的能力强。
他把这个想法在心里放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动手。脚趾取骨,走路会瘸。瘸了,就没办法每天走到井边去引残须。他需要先想清楚——取了脚骨之后,用什么办法走到井边。
沈砚睁开眼,看着窗外的日头。日头已经偏西了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青灰色。他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墙角,蹲下来。陶罐、骨泥包、碎骨、铜片、布条、竹管,都在那里。他把这些东西又看了一遍,然后重新收好,放回怀里。
他站起来,走出门。
暮色正在压过来。村道上有人在赶鸡回家。远处的山脊线上,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收走。他往井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井沿上的陶罐还在,罐口的裂纹末端,须尖缩回去了,只在入口处留下一小圈淡淡的红痕。
骨头在腔室里躺着,呼吸深而慢。“撑”字朝上,微微泛着光。
它在等。等门开,等膜破,等根被挖出来。或者等另一个人,把脚趾的骨头也取下来,接在手指骨的后面,凑成一根更长的柱子,撑住那面快要够到天的墙。
沈砚收回目光,转身走回空屋。
他在土炕上坐下来,左掌贴着青砖,闭上眼。骨女在很远的地方数着数,三千九百九十九,四千。她数到四千的时候,四万四千截碎片同时颤了一下。颤得不重,像一个人翻了个身,把脸朝向了另一个人的方向。
沈砚在心里应了一声。
“四千。”
然后他把右手的“人”字暖意收拢,朝着脚趾的方向,开始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