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,秦望山正在看井。
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短髯花白,脸方,眉浓,眼窝深,像一块在风里站了太久的石碑。穿一件暗青色的道袍,袍角压着天道宗的云纹,腰带系得紧,脚下一双布靴,靴面沾着山路的泥。他站在槐树影子的边缘,面朝井的方向,双手垂在身侧,没有按剑,也没有结印。
他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来。
目光落在沈砚脸上,停了一息。然后往下移,移到左臂,移到左掌,移到塌了三个指节的右手上。最后移到沈砚的左脚,看着他一步重一步轻地走过来。秦望山看完了,没有皱眉,没有惊讶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沈砚。”他说,不是问句,是确认。
“秦长老。”沈砚停在槐树影子的另一头,和苏清瑶平齐。
秦望山点了点头,没有寒暄。他转回身,继续看井。看了一会儿,抬起右手,朝井的方向伸出去。掌心朝下,五指张开,悬在三步线外。他的掌心有一层极薄的灵气渗出来,颜色淡青,像一层霜。霜渗到三步线内的时候,在碑底座旁边停住了,像碰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秦望山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他收回手,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掌心的霜化了,留下一点极淡的水痕。他看着那点水痕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来,看着沈砚。
“这口井,你动了多少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,在槐树根上坐着,左手搭在膝上。花猫从脚边走过来,蹲在他两腿之间,面朝秦望山,耳朵竖着。
“你问的是井,还是碑?”沈砚说。
秦望山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他往井的方向走了两步,走到三步线边缘,停下来。他低头看着三步线内那片光秃秃的圆,看着青石井沿,看着井沿上立着的陶罐,看着陶罐旁边靠着的骨头,看着骨头靠着的那块碑。
他的目光在骨头上停了很久。
灰白色的骨头,一米多高,顶端接着三节指骨,骨面的“人”字朝外,微微亮着。它靠着碑,安安静静地站着,像一个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的人,晒得舒服了,连动都不想动。
秦望山蹲下来。他没有跨过三步线,在三步线外蹲着,和骨头隔着几步的距离。他看了骨头很久,像在看一件他认得出来、但不敢相信的东西。
“这是井底那块骨头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把它弄上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
秦望山站起来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沈砚,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,但眉心的纹路比刚才深了一分。他看了沈砚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:
“宗主让我来看看这口井。他说,有人动了骨脉,把根底撬了,把骨头弄出来了。他让我来看看是谁,用了什么办法,然后把那个人带回去。”
“你带得走吗?”沈砚问。
秦望山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掌心里的水痕已经干了,但皮肤上留下了一层极淡的、洗不掉的霜白色。他把掌心和拇指收拢,攥了攥,然后松开。
“三年前,”他说,“逐道大典上,宗主亲手抹了你的名字。我当时站在台下第三排,看见你被削籍的时候,你退了一步。就一步。然后站住了。没有跪,没有求,没有说话。”
他看着沈砚。
“我当时觉得,这个孩子要么是傻了,要么是心里有东西。后来我听说你去了凡域,没有再出现过。我以为你死在了哪个山沟里。”
“没死。”沈砚说。
“没死。”秦望山重复了一遍。他的目光从沈砚脸上移到他身后的空屋,移到村道两边的矮屋,移到井边那块碑上的“人”字,最后落回沈砚身上。
“你用了什么办法?”他问。
“砌墙。”沈砚说。
“什么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