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府门前,两拨人站得泾渭分明。
一拨是北部尉署的差役,腰间悬刀,神色板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。
另一拨是大将军府的家将,甲衣整齐,腰背挺得笔直,脸上写着四个字。
来者不善。
晨雾还没散,长街已经有人探头探脑。
昨夜周府别院的热闹还没凉透,今早曹府门前又来了官面上的人。
洛阳人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心。
尤其这热闹还牵着袁术、曹操、大将军府。
那就不是热闹了。
那叫年度大瓜。
曹操站在门内,整理了一下衣袖。
曹安抱着那卷空竹简,站在他身后,心里七上八下。
他到现在还没想明白,公子为什么不带真账册,只让自己抱着一卷空竹简。
这东西真能唬人?
万一人家当场要看怎么办?
曹安越想越慌,手心都快出汗了。
曹操似乎看出他的紧张,淡淡道:“拿稳。”
曹安咽了咽口水。
“公子,要是他们真要看呢?”
曹操笑了笑。
“那就说明他们心里有鬼。”
曹安愣住。
这话听着好像不太讲道理。
但仔细一想,又好像很有道理。
主打一个听不懂,但很震撼。
曹嵩站在门内,脸色并不好看。
昨夜他刚把曹家的钱粮、人手、商路交出去一部分,今早大将军府就找上门。
这速度快得像早就等在外面。
换成以前,曹嵩一定会选择先稳住,再私下打点。
可现在,曹操已经把门打开了。
既然开了门,就不能再躲回去。
荀彧没有多言,只是安静站在一旁。
他昨夜本该离开曹府。
可一局接着一局,他竟也不知不觉留到了天亮。
他想看看,这个曹孟德面对官面上的问局时,还能不能像昨夜那样稳。
为首的何府家将上前一步。
“曹公子,大将军有请。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请我,还是问我?”
那家将一顿。
“大将军只是想请曹公子入府一叙。”
曹操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迈出曹府大门。
“我也正想问问大将军。”
家将眉头一动。
曹操语气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大将军府的侧门,昨夜为什么那么热闹。”
此话一出,那家将脸色猛地一变。
北部尉署那几名差役也下意识对视一眼。
街边原本压低声音看热闹的人,瞬间安静了不少。
但那种安静不是没人想说话。
是所有人都在憋着。
曹孟德这嘴,是真敢开啊。
大将军府的人还没问他,他先问大将军府?
这波叫什么?
反客为主。
不。
这是反向面试。
曹操没有理会众人的眼神,径直上了马车。
曹安连忙抱着空竹简跟上。
车帘落下时,曹安小声道:“公子,您刚才那一句,会不会太冲了?”
曹操靠在车壁上,神色淡然。
“天命魏图说,入府之后第一句话决定局势走向。”
“那就先把话说在府外。”
曹安张了张嘴。
还能这样?
这算不算卡系统提示的bug?
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“记住,别人想审你时,最忌讳一进门就解释。”
“你解释得越多,对方越觉得你心虚。”
“正确做法,是先问他为什么有资格审你。”
曹安听得眼睛发亮。
“公子,这招能学吗?”
“能。”
曹操道,“但你学之前,先确定自己挨打时跑得够快。”
曹安:“……”
好吧。
学废了。
马车驶过洛阳长街。
晨雾里,茶棚已经支起来,胡饼摊冒着热气,几个士子站在街角装作随意闲聊,眼睛却一个劲往曹府马车上瞟。
曹操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这座尚未完全醒来的帝都。
洛阳还很繁华。
可这繁华下面,火已经烧到木梁里了。
外戚、宦官、士族、豪强。
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掌盘。
可曹操知道,用不了多久,这盘棋会被黄巾一把掀翻。
到那时,现在坐在堂上指点江山的人,未必还能保住自己的脑袋。
马车最终停在大将军府前。
何府门第高阔,朱漆大门两侧立着甲士,府内隐隐有兵器碰撞声。
比起袁府的士族华贵,何府更多几分粗粝和压迫。
毕竟何进不是袁家那种四世三公出来的贵公子。
他是靠外戚身份爬上来的大将军。
出身不高,所以更怕别人看轻。
手握兵权,所以也更想证明自己能压住洛阳。
曹操走进何府时,堂上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正中那人身材魁梧,面色沉重,正是大将军何进。
他旁边站着几个幕僚和家将。
北部尉署的人也在。
而最扎眼的,是坐在右侧的袁术。
袁术眼底有血丝,脸色阴沉,显然一夜没睡好。
他看见曹操进来,目光冷得像刀。
如果眼神能杀人,曹操大概已经被袁术原地火化三遍了。
曹操却像没看见。
他上前行礼。
“曹操见过大将军。”
何进盯着他,声音低沉。
“曹孟德,你昨夜闹得很大。”
曹操抬头。
“不是我闹得大。”
“是有人设的局太小,装不下他自己的脸。”
堂内一静。
袁术的脸瞬间黑了。
“曹孟德!”
曹操终于转头看他,笑了笑。
“袁公子急什么?”
“我又没点你名。”
袁术被噎得胸口一堵。
这句话比直接骂他还难受。
因为他若继续接,就像主动承认自己是那个设局的人。
何进眉头皱了皱。
“够了。”
他看向曹操。
“昨夜周府之事,今日洛阳传得满城风雨。袁公子说,你曹家借机散布流言,污蔑袁氏,还牵扯大将军府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所以大将军今日请我来,是要我解释?”
何进沉声道:“难道你不该解释?”
曹操没有急。
他看了一眼堂中众人,忽然笑了。
“大将军,我若一进来就解释,那这局就又被别人定好了。”
“别人说我污蔑,我就要解释没有污蔑。”
“别人说我散布流言,我就要解释没有散布。”
“别人把锅端到我面前,我还得自己证明这锅不是我炒的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微微一顿。
“这种事,我前世……我以前已经吃够了亏。”
何进眼神一沉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曹操抬眼,语气忽然变得锋利。
“我想说,今日不是我曹操来解释。”
“是有人该向我解释。”
堂中气氛骤然一紧。
袁术冷笑。
“狂妄。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第一,周府设局,迷香、药酒、袁氏铜牌俱在,袁公子说与袁家无关。”
“那请问,周衡为何连夜被送出城西?”
袁术脸色微变。
曹操不给他说话机会。
“第二,周衡刚出城,洛阳便传曹家仗势欺压周家,还要把事捅到北部尉署和何府。”
“请问,这话是谁放的?”
堂内无人应声。
曹操继续道:“第三,沈夫人送来账册之后,曹府外有人窥探。那人先去北门客栈换衣,再往大将军府侧门停留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看向何进。
“大将军,我倒想问一句。”
“若何府与此事全无关系,昨夜侧门外那个人,是来找谁的?”
何进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猛地看向身旁几个幕僚。
几人神色各异。
其中一个青衣幕僚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很快又低下头。
曹操注意到了。
荀彧若在这里,一定会明白。
曹操并不是全知。
他只是在问话时看人。
人在被戳中时,眼神比嘴诚实。
这招在公司里很好用。
到了洛阳,依旧很好用。
袁术冷声道:“曹孟德,少在这里故弄玄虚。你说了这么多,账册呢?”
曹操看向他。
“你很想看账册?”
袁术道:“你曹家不是说愿意当众验账吗?怎么,如今到了大将军府,又不敢拿出来了?”
曹操笑了。
他朝曹安招了招手。
曹安硬着头皮上前,把手里的竹简呈上。
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卷竹简上。
袁术眼神一紧。
何进也坐直了些。
就连几个幕僚也下意识看了过去。
曹操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。
然后,他伸手拿过竹简,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打开。
里面空空如也。
什么都没有。
堂内瞬间一片死寂。
曹安低着头,心里紧张得直打鼓。
来了来了。
真要炸了。
袁术先是一怔,随后冷笑出声。
“曹孟德,你耍我们?”
曹操却不慌不忙地把空竹简放到案上。
“我只是想看看,谁最想见到账册。”
袁术脸色一僵。
曹操抬眼,目光扫过堂内众人。
“账册还没拿出来,袁公子先急了。”
“大将军府几位先生,也都盯得很紧。”
“若诸位真不知道账册里有什么,为何这么怕它不出现?”
这句话落下,堂内不少人脸色都变了。
何进的眉头皱得更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