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啸把染血的纸条揉成纸团塞进壁炉时，窗外的雨突然变急了。

火苗舔过纸团的瞬间，他听见楼下传来皮鞋踩水的声音——不是张彪的军靴，是更轻的、带着某种韵律的步伐。这种步伐他在“76号”见过，是特高课那些穿和服的日本特务特有的走法，脚后跟着地时总带着刻意的轻缓，像猫爪踩在瓦片上。

他迅速将那半枚梅花玉扣塞进怀表夹层，金属链贴在皮肤上，凉得像冰。转身时，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相框——照片里他搂着个穿洋装的女人，笑得油滑，那是他在“76号”的公开情人，一个靠出卖情报混饭吃的交际花。此刻那女人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瓷白，像极了李士群办公室里那尊日本瓷娃娃。

“咔嗒。”二楼楼梯传来轻微的响动。沈啸摸出勃朗宁，枪身的纹路硌着掌心的伤口，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想起李士群临走时的眼神，那不是试探，是猎人看着陷阱里的猎物时，那种胜券在握的冷漠。

脚步声在门外停住。三长两短，和刚才墙洞的叩击声一模一样。

沈啸没有动。真正的组织暗号是三短两长，这明显是模仿，带着某种拙劣的伪装。他缓缓退后，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，视线落在门把手上——那里还留着李士群的指纹，沾着他的血。

“沈先生，您的信。”门外传来个女声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怯懦，像极了书斋伙计老陈的侄女。沈啸记得那姑娘，梳着两条麻花辫，总在书斋后巷帮人缝补衣服，上个月还托他买过法国香水。

他没有回应，手指在枪柄上摩挲。这声音太干净了，在这种雨夜里，干净得像手术刀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切割感。

“是老陈让我送来的，说您急着要。”门外的人似乎在发抖，声音里混着雨声，“再不开门，我…我就走了。”

沈啸突然笑了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让老陈自己来。他知道我不接女人递的东西。”

门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。几秒钟后，那声音变了调，像撕掉了一层薄纸：“沈啸，别装了。307房的陷阱，你已经知道了，对吗？”

这声音冷得像冰锥，沈啸猛地想起三年前在南京受训时，教官说过的话：“最危险的敌人，是能模仿你同伴声音的人。”他握紧枪，指尖扣住扳机：“你是谁？”

“送你去见阎王的人。”

枪声突然从门外炸开！子弹穿透木门，擦着沈啸的耳边飞过，打在身后的穿衣镜上。镜片碎裂的瞬间，沈啸看见自己的脸映在无数碎片里，一半是“76号”副组长的油滑，一半是潜伏者的冷硬。

他猛地撞开窗户，雨水瞬间灌进衣领。楼下的黑影还在，张彪举着枪对准窗口，却迟迟没开火——李士群的车就在不远处，车灯亮着，像两只窥视的眼睛。

“跳！”有人在楼下低声喊。沈啸低头，看见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蹲在墙根，帽檐压得极低，手里举着块黑布。那是“76号”处决犯人的时候，用来蒙头的黑布，此刻却像面救命的旗帜。

子弹再次穿透木门，打在窗框上。沈啸没有犹豫，翻身跃出窗口。下落的瞬间，他听见屋里传来惨叫——是那个模仿女声的人，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