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望蹲下来拿火锥点了点他缺半截小拇指的右手：“界石上刻着‘廿三启封’，铁链子从锅底下连到界石底下，硫磺味冲得我灰核桃隔着三尺土都能闻见。你管火药捻子的人跟我说不知道界石底下有啥？”他站起来冲坡底下喊了一嗓子，“大柱！把褡裢里火药壳倒出来，拿铁锹把界石底下刨开！”

大柱从土坎后头窜出来把瘦高个撂倒了，另一个背褡裢的见势不妙往坡下跑，刚跑两步撞上老郑从庙后墙豁口后头伸出来的火锥杆子，一屁股坐地上不敢动了。

阿望带着大柱刨界石底下的土，刨了不到一尺深，铁锹“当”一声磕在石板上。掀开石板底下是个二尺见方的砖砌小格子，里头搁着一口巴掌大的铁匣子，匣盖拿硫磺封着口，匣面上拿刀刻了一行字：“廿三戌时，三窑同动，壳全人齐，吴记大账。”

大柱凑过来看了半天：“三窑同动——孙家坳、吴家坳、钱家沟三处同时动手？壳全人齐是啥意思？”

阿望把铁匣子翻过来，匣底还刻了一行更小的字：“孙窑的壳归你，吴窑的壳归老廖，钱窑的壳归老陈，各带各的人，各点各的灯。”

“老陈？”老郑从旁边探过脑袋来，“镇上收山货那个老陈头？”

阿望把铁匣子往怀里一揣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硫磺末子：“老陈头跟姓吴的是一伙的。上回大柱去镇上找他买灯油，他说姓吴的去年秋天来问过三回吴家坳窑口的事，还问晚上有没有人守夜——这话他当时但凡跟咱透个底，咱早防着了。他捂了快一年不说，这会儿铁匣子上白纸黑字写着‘钱窑的壳归老陈’。”

灰核桃从老廖脚边滚回来蹦到阿望手心里，褶缝对着铁匣子张了两下，忽然弹起来蹦到他肩膀上：“匣子里头……还有……夹层……我……方才……咬……了一口……底下……薄……薄……一层……纸……响……”

阿望把铁匣子重新掏出来，拿火锥尖顺着匣底边沿轻轻一剔，果然底下还有个薄铁片夹层，抽出来一看是张折叠的桑皮纸，展开来画着孙家坳、吴家坳、钱家沟三处窑口底下的腔子走向图，图上拿朱砂标了三个圆圈，每个圆圈边上写了个日子——“廿三”“廿五”“廿八”，圆圈正中间画了个小锅，锅底下拿墨笔写了一行蝇头小字：“锅起则壳活，锅落则壳死。”

老廖在旁边忽然不吭声了。阿望拿图纸往他眼前一搁：“锅起则壳活——你把锅挪东边半尺，是想把锅底下的活珠子放了？”

老廖嘴闭得跟河蚌似的。灰核桃从他脖领子上滚下来蹦到图纸上拿脑袋撞了撞那个小锅图案，声音忽然绷紧了：“锅底下……我……闻见……心跳……比……十二口……罐子……加起来……都……多……”

阿望把图纸折好揣怀里，站起来冲大柱说：“把老廖跟这俩背褡裢的捆一块儿搁腔子里，跟周把头做个伴。咱今晚把界石底下这格子填回去，原样封好，廿三那天照常让孙老四去庙里交货——姓吴的见着灯笼亮了底下没响，肯定得自己下来瞅。等他蹲老松树底下掀锅的时候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拿火锥杆子挑起老廖下巴：“你方才说姓吴的让你把锅挪东边半尺，那锅底下压着的，是不是他自己从别处收来的活珠子？他打算廿三那天掀锅放珠子，让珠子顺着腔子钻进种壳里，壳全了再拿铁匣子上的账本跟三家窑口分账？”

老廖把脸别过去不看他。阿望也不追着问，冲大柱一挥手：“填土。填完了咱下山，明天廿二夜里还得上来一趟——这回不光要起罐子，还得把老松树底下那口锅原样往西挪回半尺。姓吴的廿三来掀锅，掀开一看锅底下是空的，他那张脸我倒是挺想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