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坐落在东洲大陆的东南角，背靠连绵的苍茫山脉，面朝蜿蜒的青龙江。镇子不大，拢共不过千余户人家，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被磨得光滑，记录着百年岁月。时值暮春，镇外的桃花林早已谢了芳华，结出毛茸茸的小果，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湿润的清新气息，也夹杂着几分凡人不易察觉的、稀薄到近乎于无的天地灵气。

镇东头有间不起眼的铁匠铺，炉火终年不熄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是这片街区最恒定的背景音。铺子主人姓林，是个沉默寡言、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，一手锻造农具、刀具的技艺在镇上颇有口碑。他有个儿子，名叫林岩，今年刚满十六。

林岩长得更像他已故的母亲，眉眼清秀，身材在常年帮父亲打铁、搬运铁料的锻炼中显得挺拔结实，只是皮肤因常年靠近炉火而呈健康的小麦色，掌心覆着一层与年龄不甚相符的薄茧。此刻，他正赤着上身，抡着一柄沉重的铁锤，汗珠沿着脊柱沟壑滚落，砸在炽热的铁砧上，滋啦一声化作白汽。他面前是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，在锤击下缓缓改变形状。

“力道要匀，落点要准。心不定，锤就不稳。” 林老爹坐在铺子门口的小凳上，抽着旱烟，目光看似落在街面，声音却平稳地传来。

林岩“嗯”了一声，深吸口气，摒除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——昨夜他又梦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浩瀚星空，还有星空下巍峨如山、光芒万丈的模糊身影，以及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。这样的梦，从他懂事起就偶尔会出现，最近一年却越发频繁。镇上的老郎中说他这是思虑过重，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，喝下去却毫无作用。

他集中精神，锤起锤落，节奏渐渐与风箱的鼓动、炉火的呼啸契合，一种奇异的协调感油然而生。那块顽铁在他锤下，似乎也变得柔顺起来，逐渐呈现出理想的刀胚形态。林老爹眯着眼看了看，没再说话，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最后一锤落下，林岩将初步成形的刀胚夹起，放入旁边的水槽中淬火。“嗤——” 一阵浓烈的白雾升腾，带着铁腥味和水汽。

“好了，剩下精细开刃、装柄的活儿下午再做。” 林老爹磕了磕烟袋锅，“去洗洗，换身衣服。一会儿孙掌柜那边要来取定制的三十把镰刀，你清点一下数目，莫出了差错。”

“晓得了，爹。” 林岩应道，走到后院，从井里打上沁凉的井水，从头到脚冲洗一番，初夏的微凉让他精神一振。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带来的些许恍惚，也暂时被压了下去。

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粗布短衫，走到前铺。铺子里除了农具、柴刀，靠墙的架子上也摆着几把打造得相对精良的长短刀剑，那是为镇上的巡逻队和偶尔进山狩猎的猎户准备的。林岩的目光掠过其中一把形制古朴、略带弧度的长刀，那是他父亲年轻时用的，据说曾饮过妖兽之血，如今已多年未曾出鞘，静静躺在那里，像一头沉睡的兽。

“又在看那柄‘断岳’？” 林老爹不知何时走了进来，声音平淡，“那不是你现在该惦记的东西。”

“爹，这世上……真有能移山填海、长生不老的仙人吗？” 林岩忽然问道，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许久。镇上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总爱讲那些剑仙斩妖、修士求道的传奇故事，苍茫山脉深处也时有奇光冲霄、兽吼震天的异象传闻，但青石镇太偏远了，偏见到连一个最低阶的修仙者都很少驻足。

林老爹擦拭铁砧的动作微微一顿，抬眼看了看儿子。少年的眼睛很亮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、对未知的渴望和探究。他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有没有仙人，与你我何干？我们林家世代打铁，凭手艺吃饭。那些飞天遁地的事情，离我们太远。脚踏实地，过好自己的日子，才是正经。”

这话说得在理，却似乎没能完全打消林岩眼中的疑虑。林老爹心里叹了口气，这孩子，怕是随了他娘，骨子里有股不安分的劲儿。他正想再说些什么，铺子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。

“林师傅！林师傅在吗？” 来人是个穿着绸缎褂子、体型富态的中年人，正是镇上有名的粮行孙掌柜，此刻他脸上惯常的生意人笑容不见了，带着几分惊惶。

“孙掌柜，何事匆忙？您定的镰刀都准备好了。” 林岩迎上前。

“镰刀的事稍后再说！” 孙掌柜摆摆手，喘了口气，压低声音对林老爹道，“林师傅，出事了！我家商队从山外回来，在距离镇子三十里的老鸦岭，遇到了……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！”

“不干净的东西？” 林老爹眉头一皱。

“对！带队的老赵头是多年的老行商，他说看得真切，一团黑雾凭空出现，罩住了队尾的两辆货车和三个伙计，眨眼功夫，连人带车，还有拉车的骡马，全不见了！地上只留下几摊黑水，冒着腥气！” 孙掌柜脸色发白，“老赵头他们连滚爬爬跑回来报信，现在镇上已经传开了，人心惶惶！镇长已经召集人手，加强了镇子四门的巡逻，但老鸦岭是咱们镇通往山外的必经之路之一，这要是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明显。青石镇虽背靠苍茫山，但主要的粮食、盐铁等物资仍需从山外运入，老鸦岭的路一旦被堵死，镇子的生计都会受影响，更别提那种诡异莫测的威胁本身。

林老爹的脸色凝重起来。他年轻时走过南闯过北，见识比寻常镇民多一些，知道这世上除了凶禽猛兽，确实存在些常理难以度之的邪祟妖物。只是这青石镇偏安一隅多年，一直还算太平，没想到……

“镇长可有什么章程？” 林老爹沉声问。

“镇长已派人快马去百里外的‘黑水城’求援了，听说那里有城主府供奉的‘仙师’。不过这一来一回，最少也要三四天功夫。” 孙掌柜忧心忡忡，“眼下镇长召集镇上的青壮，特别是练过武、见过血的老手，商议组织一支队伍，明日一早去老鸦岭探查一番，至少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，能不能绕路，或者想法子应对。林师傅，您当年是见过风浪的，镇长特意让我来请您，务必去祠堂商议一下。”

林老爹沉吟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我稍后便去。”

孙掌柜像是松了口气，又匆匆告辞，赶往下一家。

铺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炉火偶尔的噼啪声。林岩看着父亲：“爹，您要去？”

“嗯。” 林老爹转身，从墙上取下了那柄名为“断岳”的古朴长刀，用一块油布细细擦拭。“有些事，躲不掉。镇长既然开了口，又是为了全镇安危，我自然要去。咱们林家在这青石镇扎根三代，受乡邻照拂，该出力的时候不能缩着。”

“我跟您一起去！” 林岩脱口而出。

“胡闹！” 林老爹斥道，眼神严厉，“那是能要人命的东西！你才多大点本事？老老实实呆在镇上，看好铺子。”

“我学过您教的拳脚，也练过刀，力气不比成年人小！多一个人多一份力，而且……” 林岩争辩，心中那股被梦境和传说撩动的不安分，混合着对父亲安危的担忧，让他无法安心等待。

“而且什么？” 林老爹看着他，目光深邃，“你以为这是去打山贼还是猎野猪？那东西能瞬间将人畜化为黑水，是你那几下庄稼把式能对付的？我去，是因为我年轻时遇到过一些古怪，或许能看出点门道，未必是要硬拼。你去，除了添乱，还能做什么？”

林岩被父亲说得哑口无言，但倔强地抿着嘴，不肯低头。

看着儿子眼中的坚持和担忧，林老爹严厉的目光稍稍缓和，他拍了拍林岩的肩膀，力道很重：“小子，记住，逞强不等于勇敢。真正的担当，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，能做什么。守在镇上，确保铺子无恙，接应可能回来的队伍，同样是责任。我若是……明日日落前还没回来，你就带着我床底下匣子里的东西，去黑水城，找你徐伯伯。地址你知道。”

林岩心中一震，父亲这话，竟有几分交代后事的意味。床底下的匣子，他偶然见过一次，父亲从未允许他打开，只说是旧物。他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却被林老爹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了。

“听话。” 林老爹最后说了两个字，将“断岳”刀佩在腰间，又走进里屋，片刻后出来，身上那件打铁的旧褂子外面，罩了一件半旧的、看不出材质的深灰色短袄，整个人气息似乎都沉凝了几分。“我去了。关好铺门，我不在，任何陌生人敲门，都莫要轻易应。”

说完，林老爹不再停留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铁匠铺，朝着镇中心祠堂的方向而去。

林岩站在门口，看着父亲挺拔却已不年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。他恨自己只是个普通的铁匠之子，除了几分力气，一无所长。面对可能危及父亲、危及全镇的诡异威胁，他只能被保护，只能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