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间便到了七月初十。
天主堂书房内,煤油灯的火苗被穿堂夜风掀得晃动。
弗朗索瓦捏着刚从八重山送回的补充勘测记录,笔尖悬在信笺上方迟迟未落。墙角艾草绳闷燃的淡烟漫过鼻尖,他忽然皱紧眉头。
这烟味里,混着一股不属于艾草的腥甜。
不好!
他放下笔,一手捂紧口鼻,另一只手按向桌下暗藏的警铃。
可指尖刚碰到铜铃,喉头骤然火烧火燎地肿起,浑身骨骼像被寸寸敲碎,恶寒顺着脊椎直冲头顶。
弗朗索瓦踉跄着后退,脊背撞在书柜上,脑子里嗡的一声:从「阿旺」找上门兜售矿讯开始,从勘探队轻易找到探巷开始,整件事都顺利得过分。
他撑着书柜想翻窗呼救,手腕却被一只冰冷有力的手死死扣住。
墨二不知何时已从阴影中踏出,玄色劲装束身,面蒙黑布,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。他指尖发力,把弗朗索瓦按回座椅,力道稳得像铁铸的钳铐。
神父,别费力气了。墨二声音压得极低,白喉急症暴毙,是你最好的结局。
弗朗索瓦瞳孔骤缩,喉咙里嗬嗬作响,发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高热已经开始吞噬神智,可残存的理智反倒骤然清明:从头到尾,都是别人精心铺好的路。
他从头到尾都落在圈套里。
这是他在心底念出的最后一句话。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,头颅歪向一侧,握着鹅毛笔的手重重垂落,砸在那半页未写完的密报上,墨汁晕开一大片污痕。
墨二探了探鼻息,确认气息已绝,才抽回手。他回身拉开书柜夹层,牛皮封皮的八重山勘测正本,一封用火漆半封的法文密信赫然在目。
密信是弗朗索瓦亲笔写给溪贡远东舰队司令部的,力陈八重山煤矿的战略价值,请求本部速派轻型舰只进驻那霸港,借防疫与交涉之名逐步掌控琉球港口与内政,将群岛变为弗朗基在远东的加煤站与势力支点。
伪造出窃贼趁疫乱入室翻动,却没来得及带走贵重物件的假象,随即从后窗翻出,消融在夜色里。
他没有立刻回宫复命,先绕远路确认沿途无人跟踪,才借着夜色潜回首里,将神父的密信呈了上去。
寝殿内烛火跳动。听完请求西贡逐步掌控琉球内政的密信内容,尚泰指尖在案沿轻轻一点,唇角扯出一道极淡的弧度。
果然上钩了。
从放出矿饵的第一天起,他等的就不只是弗朗基人贪煤,更是贪这整座群岛的控制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