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都，会同馆南院。

暗九蹲在阶沿上磨一把短刀。刀口是舟岛船上拼杀时崩的豁口，磨了半宿依旧泛着钝光。

暗十一抱着个油布包从院外进来，身后跟着两个穿青布长衫的琉球吏员，肩上都扛着樟木箱子，满头是汗。

主上派的第二批使队到了。暗十一把油布包往石桌上一放，解开绳扣，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礼单和贡物底册，走闽州绕陆路过来的，躲过了舟岛那边的洋船。

带了二十桶上等蔗糖、百匹番布、二十副螺钿漆器，还有十斤海龙香。他们说就算头船沉了，进贡的礼数也不能缺，拼着命也要把东西送到陛下跟前。

暗九抬手抚过油布的纹路，指节一紧。

头船沉在舟岛，暗七埋在火海。他们拼着命带出来的只有文书和半条命。

可王府终究没丢了宗藩的礼数。第二拨人带着贡物，绕了几千里路，还是追到京师来了。

礼部刚递了话，明日卯时，皇上在养心殿召见。

暗九站起身，把刀别回腰间。

东西都点清楚，明日随咱们一同呈上去。

次日清晨，二人便带着贡品进了养心殿。

天光铺着明黄的地砖。

咸丰扶着御案，先扫了眼阶下跪着的四个人，目光落在旁边码得齐整的贡物上，指尖点了点礼单。

头船都叫不列颠人打沉了，你们还非得绕着路，把这些东西送过来。

领头的正使躬身叩首：回陛下，宗藩礼数，废不得。就算船沉了，人还在，走着路，也得把贡物送到京师，才不算负了陛下的庇佑。

有心了。咸丰点点头，示意内侍把册封诏书捧下来，尚泰忠顺，朕心里清楚。舟岛的事，朕已经着礼部去照会不列颠人了，断没有藩属受了欺负，天朝不作声的道理。

着礼部颁诏，册封尚泰为琉球国中山王，赐锦缎百匹、白银千两，抚恤舟船罹难的将士。回去告诉你们国王，好好守着藩土，朕记着他的忠心。但往后行事，也稳当些，别总走那些险棋。真捅破了面皮，大家都不好看。

话说得半明半暗——贡船的把戏朕看在眼里，这份忠心也接了；好处朕拿着，分寸你们自己揣度。

四人齐齐叩首谢恩。

臣等代国王谢陛下天恩！

待使臣退下去，咸丰站在窗边，指腹贴着那枚螺钿茶盏，笑意更深了些。

少年人有手段，也懂规矩。这把刀递得顺手，朕就收下了。

那霸港的晨雾刚散去。

两艘挂着闽地商船旗号的木帆船停泊在了南码头，船板搭上岸，打头的船老大连声吆喝着，招呼船上的人往下走。

一船船的人扶着船舷下来。有衣衫褴褛的失地农民，有背着包袱的手工艺人，还有几个带着家眷的流民，面有菜色，眼神里却带着逃出生天的惶惑与盼头。

尚惇站在码头边的棚子里，翻着手头的名册，对身边的下属吩咐。

数清楚，一共三百二十二人。男丁两百一十四，妇孺一百零八。闽地来的，安置去八重山矿区，先挖探巷，修棚屋；江南来的手艺人，先分到工务司那边帮工。安家粮、锄头、铁锅都按人头发足，告诉他们，干满三年，每人分两亩荒山，垦熟了就是自己的。

吏员连声应着，转身招呼差役领着人往城外走。

三百多口人，看着不多，却是实打实的人力。

有这第一批做引子，往后闽地，江南活不下去的流民，自然会循着海路往这弹丸岛国涌。